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坐在餐后水果旁的寡头们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因为他们是富一代,且基本都是因为家庭出身没享受到多少特权的富一代,第一桶金的辛苦,他们再清楚不过。
正好别列佐夫斯基的助理将书拿下来了,王潇便翻开来,把书立在桌子上,示意众人看:“而扬中和温州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缺少足够的农田。扬中作为长江中的冲积沙洲,耕地面积有限且多为圩田,农业承载能力弱;温州多山少田,人均耕地面积长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传统农业难以支撑人口增长需求。”
她补充说明道,“华夏跟苏联不一样,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华夏属于典型的农业国家,而且城乡两元化结构决定了农民几乎是没有资格成为捧上铁饭碗的工人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得不跳出农业,寻求商业、手工业这些出路。”
尤拉听到这儿,突然间冒了一句:“那么,其他地方为什么没有发展起来乡镇企业呢?缺少土地的应该不止这两个地方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尤拉身上。
其实寡头们并不关心华夏的乡镇企业是如何发展的,他们基本都不做制造业,乡镇企业又搞不起来金融,能为他们提供什么借鉴呢。
这两个地方的乡镇企业,唯一能够被他们拿来用的是,它解释了当地人为什么会成为商人?因为缺少生产资料,所以不得不经商。
王潇看了眼尤拉,言简意赅道:“长三角的优势在于工农业发达,所以,温州和扬中商人有商品可以拿出去销售。其次,水运发达,扬中可以依托长江航运,温州属于沿海地区,运输成本低。还有一点是历史上的长三角地区商业就发达,有这方面的家族传承和底蕴。”
所谓隔行如隔山,任何行当都得有人教的,否则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懂,还怎么做下去呢?
别列佐夫斯基深以为然地点头,对,这一条也可以用在他们犹太人身上。犹太人做生意是出了名的。
尤拉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王潇便回归主题:“用这本书做素材,是因为华夏已经是目前唯一一个仍然保留社会主义制度的大国,具有典型代表性。而且它也算是目前唯一一个经济改革获得成功的社会主义国家。它做论据的话,比较容易获得左派群体的认可。”
其实,独联体国家和东欧的共产党员们和前共产党员未必多喜欢华夏,但它已经是社会主义仅存的希望了。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不去想,如果当初他们的国家也像华夏一样进行经济改革,并且获得了成功,那是不是红旗依然能够飘扬?
这份感情会加重他们对华夏经济改革的认可。
寡头们基本都是改革派,虽然他们不喜欢社会主义,但还是认同华夏进行经济改革的举动的,对王潇的说法没什么异议。
大家只是一边听一边头而已。
王潇就跟课堂上的老师一样,接着翻开了第二本书:“《穿梭商人》是社会调查派作家尤尼科夫的新作,调查对象都是出没在市场上的穿梭商人们。从这本书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出,在眼下,小商贩并不是一个体面的职业。绝大部分人是迫不得已,才不得不走上经商的道路,好养活自己和一家人的。”
她为什么对这两本书这么了解?因为它们能够成功出版,因为她的一份功劳啊。
俄罗斯的经济衰退得太厉害,书店卖的好的基本都是拳头加枕头的故事,传统的严肃作家几乎拿不到稿费,书稿也没多少机会面试。
五洲集团有一个基金会,用来专门资助这些作家学者。
《东行记》的作者能够成功采访长三角的乡镇企业,就是五洲集团帮忙从中牵线搭桥的,出版也是用的基金会的资金。
《穿梭商人》的情况差不多。
而它们能够出现在雀山俱乐部的阅览室,同样是别列佐夫斯基照顾的结果。
当然,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跟王潇打好关系,投其所好而已。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草草地翻阅过这两本书,所以这会儿能够直接接上话头:“没错,在这片土地上,经商都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他伸手指着霍多尔科夫斯基,然后绕了一圈,脸上全是痛心的神色,“难道我们不想当体面的党政干部吗?那才是苏联时代最有前途的职业选择。”
王潇跟着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开口附和:“想必大家都有一段心酸的历史,请把它们说出来。你们当初为什么会经商?”
她也指着霍多尔科夫斯基,“你是共青团的宠儿啊,为什么要经商呢?是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能干,可是他们却不想让你去更重要,更核心的岗位,而是把经商这个烫手山芋硬塞给了你?”
苏联的经济改革是从共青团开始的,最早的一批富豪几乎也都是这么起来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当时去经商是个香饽饽,相反的,它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在大众看来,也不是件体面事。
80年代,霍多尔科夫斯基被共青团要求去干这活的时候,就心知肚明。
王潇的表情比他更动容,满脸感同身受:“在华夏,也有同样的情况。80年代做买卖的,在街上摆摊子,看到熟人都要低下头,熟人也会掉头离开,因为觉得太丢人。而且搞不好就会因为投机倒把,被警察抓了送大牢。所以,我很理解你们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