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厂长也在试图解释:“真是误会,我们厂的货,你们都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啊?不晓得在仓库里压了多长时间的货了,老化,动不动就断。”军人火气不小,“我晓得你们一个个都在节约成本。可我们花那么多钱买货,不就是图你们红星织带厂质量好吗?不然换成南方货,漂亮,价格也只有你们的一半。”
他话音落下,厂长想起来,戴起老花镜,仔仔细细看绑带:“我还是觉得不对,这不可能是我们厂生产的。”
军人直接推开门,大踏步往外走:“我没话跟你们讲,我们一直都是进你们厂的货,现在出事就不承认了?反正这一批货我们都要退回头,以后大家也不用合作了。”
厂长还想拦着,军人执意不理会。
旁边响起个试探的声音:“能让我看看吗?”
杨桃硬着头皮道,“我卖过织带,我想看看。”
她抓起军人带来的织带,跟厂里的样品摆在一起看,只几眼便笃定,“不是的,你们看,这个线织出来的机器都不一样。不存在是仓库里放久了的闷货。”
工人机灵得很,赶紧冲楼下喊,“黄大姐,你上来一下,你们看看,这个绑带是咱们车间生产的吗?”
一位身材胖胖的女工爬上楼来,她就扫了一眼,便摇头:“当然不是了,这个走向都不对。”
厂长这才松了口气:“我说是误会吧,关主任,我们厂从来不搞鬼的。”
关主任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我们真的只从你们这里进绑带啊?”
王潇笑了笑:“您要不回去仔细问问看,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啊。我刚才也听说了,厂里已经七八年时间没更新过设备了,应该织不出新的绑带。”
关主任顿时面沉如水,借用了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冲着那头一顿吼,直到他威胁要军法处置后,那边终于说实话了。
嗯,这批进的确实不是红星织带厂的产品,是南方货,价格要便宜一半,采购员以次充好了。
关主任真是要气疯了,张口就要毙了这狗娘养的。
周围人都听的头皮发麻,大哥,你要毙,千万回去毙。
你这样子,搞得活像能够将对方从电话线里拖出来,现场枪毙给我们看一样。
妈呀,你身上不会带了枪吧,有点吓人。
好在关主任国骂归国骂,被荼毒的只有电话听筒,好歹他没一怒之下砸了桌子。
所以,他挂电话的时候,厂长还能拼命鼓起勇气:“那个,你们这批货确实不能用,要不还是在我们这里买吧。”
可是一批经费有一批经费的用处,现在关主任的首要任务是赶紧先把钱追回来。
厂长看人急匆匆地走了,皱眉毛:“哎哟,都是乱来,部队做什么生意啊?打仗的人做生意不是瞎搞嘛。早晚要出大事。”
大家都深以为然,部队经商确实都没啥好下场。
厂长听说这些老毛子是来买货的,顿时跟找到知音一样:“就是啊,什么人就该做什么事。搞得乱七八糟,什么草台班子都上,能生产出好产品吗?就说那些南方货,都是什么人造出来的?脚都没洗干净的农民。他们能生产出什么好东西?便宜哎,东西能用吗?”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杨桃不爱听这话,脱口而出:“话不能这么讲,他们采购员估计也是被坑了。不然这东西,一半的价格,15块钱,跟你们厂一个质量的,完全能拿了。像他们买的这个,正常绝对不会超过10块钱,七八块钱就能拿。”
厂长瞪大眼睛:“你说这话糊弄鬼呢?15块钱,怎么可能有这种质量?小姑娘,生产是要成本的。你压价也不能信口开河。”
王潇拿着织带样品看了看,平静道:“没糊弄你,15块钱确实能拿下来了。”
她做了个手势,“我们知道你没故意报高价,但我们也的确没糊弄你。因为两边的生产成本不一样。”
“你们厂的工人工资高,福利多,厂里要负担的医药费之类的也多。南方工厂没这些事。而且但凡你去南方看了就会发现,那边的村里是真的不养闲人。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但凡还能动的,都在干活。人家农闲时,随便从厂里接点手工活,挣个三五块钱,他们就很满足了。他们也不用厂里管他们生病吃药,更没有什么退休工资,成本自然小。”
当然,她没说出口的是,而且人家不像你们,一个人干活恨不得十个人管。坐办公室的人,都比下车间的人多。
但光是她说出口的话,也已经说到厂长的心坎里去了。
明面上,织带厂有2000多号职工,但这其中大概有900人都是退休职工。
光是这些人的退休工资和医药费,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整个织带厂喘不过气来了。
他甚至觉得国家在去年,哦不,是前年搞什么市场经济,完全是在开玩笑。
新出来的乡镇企业和私人办的厂根本就没有退休工人,可他们这些国营厂集体厂,哪个不是第一批的工人都已经工作三四十年,正好到退休的年纪了?
他们都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跟年轻人比?
他都怀疑国家这么搞,是想逼死他们这些国营集体厂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心里吐槽的话而已。
当着外人,尤其是国际友人的面,他怎么都得保持党性,坚决不能露半点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