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暖气管道发出嘶鸣,剥落的墙灰在震颤中簌簌落下。
勃列日涅夫时代的勋章陈列柜靠在墙角,玻璃裂痕似蛛网般蔓延,映出了办公桌上散落的kp580芯片。
它们如同一堆被遗弃的银色瞳孔,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无能为力的缔造者。
彼得罗夫被押在沙发上,还在喘着粗气,剧烈起伏的胸口具象化了他内心的激动。
王潇看着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科学家,他身穿深蓝色西服,内衬毛衣的袖口已经磨损,隐隐的,还能闻到樟脑丸的气味。
说实在的,现在俄罗斯的科研机构虽然普遍日子都不好过,但作为掌门人能把自己搞得这么寒酸,也不容易。
因为权力太容易变现了。
能够恪守职业道德,没有变现的人,都值得尊重。
王潇微微抬起眼睛,尼古拉和小高立刻松开了辖制所长先生的手,眼睛却半点不敢放松。
天爷,这可是位高智商的科学家,他要一心想自戕的话,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都嫌不够。
王潇自己推着轮椅上前,靠近沙发前的茶几,将金属盒中的旧照片轻轻推向彼得罗夫:“先生,您桌上的kp580芯片,是1983年逆向工程intel 8080的成果吧?当初西方断言,苏联永远造不出同等精度的集成电路,但你们却用БЭcm-6的计算结果打了西方世界傲慢的脸。”
彼得罗夫眼中闪过了错愕,他完全没想到这位来自东方的资本家,竟然能脱口而出苏联微电子业的荣光。
照片里的自己和同事的笑容比黑海夏天的阳光更灿烂,然而现在,大家早已各奔南北。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触摸。
王潇再一次推动轮椅,艰难地弯下腰,拾起地上的手枪,动作娴熟地卸下弹夹,推到彼得罗夫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先生,这把马卡洛夫手枪的生产编号是1983年——和kp580芯片同一年诞生。它们都该是守护理想的武器,而不是终结理想的工具。”
“理想?”彼得罗夫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还有什么理想可言?哪里还有理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手用力地往下挥舞,带动了茶几上的金属盒和手枪。照片落在地上,枪口朝下砸去。
重重的一声闷响,1983年的苏联产手枪,杀死了同年的意气风发。
王潇收回视线,重新抬眼看惊愕到无措的彼得罗夫:“先生,理想是杀不死的,属于苏联科技的理想永不消逝。”
彼得罗夫弯腰想要捡起照片的手,硬生生地收回了头。
双鬓斑白的科学家警惕地瞪着她,一眼看穿她的用意:“你不要说漂亮话,你们都一样,都是秃鹫,只想要分食苏联科技的尸体而已。”
王潇摇头:“不,先生,您错了,苏联科技还没有死,何来的尸体?像您一样的捍卫者还在,苏联科技就不会死。”
彼得罗夫似乎受到了震撼,足足愣了有半秒钟的功夫,才露出冷笑:“苏联都死了,属于苏联的一切也早就死了。”
“真的吗?”王潇再一次推动了轮椅上前,捡起了地上的枪和照片,“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死亡时,西方媒体给出的头条是‘历史的终结’。但,这是真的吗?”
她突然间抓起桌面的БЭcm-6计算机手册,重重拍在马卡洛夫手枪旁边,“不,起码美国人不这样想。他们拆开了联盟号飞船,便连夜修改了阿波罗计划的技术手册——先生,您知道为什么吗?”
王潇压低了嗓音,指尖轻轻划过手册扉页的集体劳动奖章钢印,“因为你们用三百个研究所、八千名工程师共同验证的对接系统,比nasa节省了47%的燃料。这就是苏联科技,伟大的社会集体主义缔造的苏联科技!”
彼得罗夫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突然间暴怒起来:“你们到底还想要什么?美国人买走了米哈伊尔的大脑,韩国人搬空了泽列诺格勒的机床,现在,轮到华夏人了吗?你们休想!”
尼基京吓坏了,赶紧冲上前,紧紧抱住彼得罗夫:“先生,我的院士先生,放松,请不要激动,血压,你的血压。”
彼得罗夫额头上的青筋剧烈地跳动着,让看到的人都害怕他的血管下一秒就爆掉。
他脸色潮红,大冬天的,鬓角甚至沁出了汗,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王潇摇头:“先生,我不会挖人,我要的也从来不是你们的脑子,而是你们用集体主义淬炼出的系统方法论——西方永远偷不走的东西。”
彼得罗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集体主义?苏联都死了,哪儿来的集体主义?看——”
他伸手指向窗外,“我的学生们正在用晶体管换黑面包,我们甚至连硅单晶炉都不能用了,没有什么集体主义了。”
王潇不假思索:“两百万美金,技术顾问费,用来支付大家被拖欠的工资和修复硅单晶炉。剩下的买列宁格勒机械厂的旧车床——你们比韩国人更懂怎么让它们重生。我保证,专利权仍然归研究所。”
然而科学家强烈的自尊心太容易受到冒犯了,他瞬间又激动起来:“用资本来腐蚀苏联科技吗?妄想!西伯利亚的狼从不与秃鹫分食!”
王潇毫不留情地反驳:“苏联解体不是因为科学家收了美元,而是因为克里姆林宫忘了科学家的价值。现在,已经到了苏联科技最危险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义不容辞,必须立刻、马上拯救它,发扬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彼得罗夫却摇头:“不,还有一种方法。”
他突然间拔出了钢笔,抵向自己脖颈的大动脉,另一手用力撕碎了技术手册,“现在,我的血会溅在《真理报》上,让全世界看看俄罗斯是怎么杀死自己的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