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放暑假起，吴邪就再没见过张起灵。他去1307敲过好多次门，家里总没人应，满以为拿成绩单的时候可以见到那人，没想到人家从来不领成绩单。

张起灵的不告而别让吴邪心里有些不舒服，有了如此大的进步却不能跟他的张老师分享，更是让那份不舒服加剧；即使这个暑假小三爷风光无限，在物质和精神上都获得了巨大满足，心里的那份不快仍无法被冲淡分毫。吴邪气不过，执拗地一天几趟跑去13楼敲张起灵家门，咚咚咚引得周围邻居抱怨迭起，直到后来屡次被人训斥，小三爷才终于学会了老老实实按门铃。

小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长得那么好看身材又那么瘦小，该不会被人贩子误认为女人，拐卖到偏远山区传宗接代吧？要是被买家发现是个带把儿的，肯定得吃苦头……还有可能是被有娈童癖好的变态大叔囚禁在地下室，用手腕粗的铁链子锁着，整天滴蜡鞭打当□□……希望他能赶紧递送个求救信息出来，否则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救他……吴邪每天夜里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些马赛克镜头。

一天没见到张起灵，他就一天不能心安。

成绩单已经在吴邪手里攥了一个多星期，张起灵仍是不见踪影。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天中午吴邪照例去按门铃，心里的希望之火已经黯淡下去，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吴邪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会呆呆地望着张起灵，手上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可笑姿势。

门铃响时张起灵正准备打电话订餐，看到气喘吁吁的吴邪也不惊讶，开门后就兀自走进客厅，边走边问还在换鞋的吴邪道：“吃饭了么？”

吴邪正保持弯腰的姿势，手里还抓着鞋带，他听见张起灵的问话很是意外，愣愣地抬起头摇了摇。这句经常被中国人用来代替“你好”的寒暄用语，从张起灵嘴里讲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大概是这让他开始像个凡人了。

张起灵拿着电话想了想，扭头问吴邪：“你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什么都吃。”吴邪换好鞋走进屋里，隐隐觉得张起灵好像长高了一点。张起灵随便点了些菜就放下电话，沉默地与吴邪对视两秒，见那人没话说就收回视线，一屁股坐在沙发，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吴邪觉得自己挺奇怪，他不怕张起灵，可跟张起灵相处时总会莫名的紧张；那人安静起来明明像个存在感极低的盆栽，吴邪却不能安于那种沉默，总是想方设法要跟他多说几句：“小哥，你……这些天怎么都不在家？”

张起灵看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有事。”

“喔。”吴邪闷闷地应道，张起灵的态度多少让他有点受伤，可人家的私事又不好追问。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吴邪绞尽脑汁想找出个张起灵感兴趣的话题，无奈平日的铁齿铜牙此时变为笨嘴拙舌，连个调节气氛的段子都想不出来。他懊恼地呆坐了会儿才记起此行的目的，赶忙伸手朝身后的书包探去，不想只摸了个空：自己竟是空手来的。

“小哥，我回家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等我啊！”吴邪慌忙起身，也不等张起灵回应就急匆匆地跑走。回到家，他手忙脚乱地把摊在桌上的纸制品往书包里一通乱塞，心里还想着这下总该有聊不完的话题，接着就一手抓钥匙、一手提书包，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风风火火跑回楼上，生怕一个眨眼张起灵又失踪不见。

进门后吴邪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非常厉害，又累又紧张，他坐在张起灵身旁的沙发上，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才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和几张试卷，递给张起灵的同时语速极快地道：“小哥这是我这次期末考的成绩单和卷子真是太感谢你了全仗着有你帮忙我才能进步这么快我以前都没考过这么多分呢，我就想着拿给你看看……”

吴邪的语速渐慢声音渐小，眼神躲躲闪闪，一会儿望望张小哥拿试卷的长手指，一会儿又瞧瞧人家认真查阅的脸，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唯恐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简直像个给心上人递情书的毛头小子。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张起灵的视线还停留在吴邪的卷子上，淡淡道，“做错的这些题大多因为定理和公式运用得不熟练，再多练练就好。”

张起灵的肯定让吴邪心里甜滋滋的，堪比喝了一大壶野生蜂王浆；然而惊喜还没完，张小哥停顿了会儿，抬头望向吴邪，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恭喜，你进步很大。”

啪啦，啪啦，啪啦……吴邪的头脑里只剩一片空白，眼前放起了烟花，嘴角的笑容大得完全无法掩藏。

不管是王胖子解雨臣还是吴二白吴三省，就连吴邪爸妈通过越洋电话传达的夸奖都一样，吴邪接受得理直气壮；没人比他更清楚，光鲜的进步之下掩埋着多少辛勤的汗水，所以他从来不去掩饰自己的骄傲与自豪——除了面对张起灵，他不想在那人面前显得愚蠢自大。张起灵的夸奖让吴邪非常不好意思，他掩饰性地摸摸鼻子，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外卖很快送了过来，吴邪光顾着傻笑，连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小三爷哪有心思去理这些，光是配着张起灵那句“进步很大”他都能吃下三碗白饭。吃完饭后吴邪主动收拾起桌子，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试探着问道：“小哥，你平时都不自己做饭么？”

张起灵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父母早逝，之后由家族里一个很有钱的远方亲戚收养，从很小开始就不得不定期接受严格的体能及知识训练，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对家族企业做出贡献；之前他经常忙于各种训练三天两头不在家，在家也是叫外卖或吃方便食品，倒从来不曾在意过吃饭的事。听到吴邪的问话，他站在饮水机旁端着杯热水摇头道：“我不会做饭。”

得到预期答案后吴邪眼前一亮，兴冲冲地提议：“要不咱们以后有时间就一起吃吧？我会做饭，不过一个人吃饭没什么动力，所以不经常做……如果你不嫌弃，咱们还可以一起做作业，省得我老在不合适的时候打扰你睡觉……”

一个人在家不想做饭不是因为没有动力，而是不想显得那么孤单。

张起灵沉默片刻，他独来独往惯了，不过似乎有吴邪在身旁叽叽喳喳也没那么糟糕，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垃圾扔到门外后吴邪高高兴兴地把文具和书本拿出来摆放在客厅茶几上，往地毯上一坐就冲张起灵招手道：“快把作业拿过来吧小哥。”倒是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知道张起灵怕吵，他安安静静地做了会儿作业，尽量不发出噪音，偷眼瞥见张起灵拿了本什么什么竞赛的资料在做，咋咋舌又低头做自己的题目。

作业做了大半后再看张起灵，人家早已阖上书本，正专注地欣赏着天花板。吴邪咬了咬手中的中性笔，忍不住问道：“小哥，我老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老爱看天花板？”

张起灵的视线胶着在天花板上淡淡道：“书看多了，脖子疼。”

“这样啊。”吴邪点点头，也学着张起灵那样仰起脑袋，颈椎确实轻松许多。小哥就是不一样，懂得就是多，吴邪有些佩服地想。

第二天上午七点刚过吴邪就提着早饭出现在张起灵家门口，等了好久门才从里面打开，吴邪明显看出张起灵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类似哀怨的神色，立马抱歉道：“小哥，你还没睡醒？那我下次晚点来……”

动物的智商越低、脑容量越小，需要休息的时间就越少，因为它们的神经还没有复杂到要用睡眠来恢复神经活性，反之亦然。张起灵跟吴邪在餐桌边坐下，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咬了一口油条才幽幽道：“我向来不吃早饭的。”

“那怎么行！”正在暗自检讨的吴邪声音高了八度，心说这闷油瓶子没睡醒的时候表情动作还挺丰富，“不吃早饭对身体很不好的！以后我每天八点来给你送早饭，你可以吃了接着睡！”

天真的小三爷以为优等生都是闻鸡起舞，心里盘算着早上早点起来学习，一天就能多做很多事情，还能跟张起灵一起出去玩，没想到这小东西早上居然起不来！也不知道平时他是怎么起床去上早自习的……

很少有人知道，张起灵其实经常因为睡过头而不去上早自习——同学对他隔三差五的消失习以为常，老师们心疼他学习辛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吴邪从小就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他非常自觉，吃完早饭就回家做英语阅读理解，一个小时内做了好几篇，休息十分钟后又一头扎进数理化的海洋里开始遨游。然而等到十一点钟小三爷噔噔噔跑上楼按1307的门铃，却怎么也按不响了——那个小东西为了睡个好觉居然把电池给抠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吴邪抬手就开始敲门，愣是把低气压的张小哥弄醒拖回了家。从此小三爷便长了个心眼，每天送完早饭后就把迷迷糊糊睡不醒的小东西拐回家，塞自己被窝里让人接着睡，省得还要为了按时吃饭的问题跟张小哥斗智斗勇——至于为什么是自己的被窝而不是客房……下意识的举动，小三爷也没想出个原因呢。

“小哥，吃饭了！”

吴邪对这样平静的生活很是满意，可平静就是用来打破的。这天他做好饭刚叫了两声，就听见大门被砸得哐哐响，打开门竟然看到了一张堆满贱笑的熟悉大脸。王胖子带着大包小包两下挤进门，还不忘嬉皮笑脸道：“天真，胖爷投奔革命队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