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吹得断断续续,晶莹透亮的雪花曲曲折折向人间缓步蜿蜒,爆竹声随着滴答不停的指针渐疏渐悄。三个孩子被王妈妈催促着洗漱就寝,王胖子回房前不忘压低声音打趣二人,说是让张起灵睡觉时裹紧棉被,以防某些心怀鬼胎的鸡贼人士自暗中伸出禄山之爪。
相识不满一年,吴邪已是第二次与张起灵同床——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然而当小三爷洗完澡后坐在被窝里,心里却突然别扭起来:两人第一次同床的经历,实在是太尴尬、太令唯一知情的当事人羞于启齿;吴宇直的怀里像是揣了只躁动不安的小兔子,蹦蹦跳跳没有一刻消停,仿佛随时准备冲破胸腔的束缚,奔向某些未知的新世界。
王胖子家的客房没安空调,刚出浴室的小三爷被热情的冷空气迎面一抱,瞬间就打了几个寒颤。他缩着身子铺好棉被,又飞快地钻进被窝里,缓缓上升的温度让他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
夜已深,窗外喧嚣不再,吴邪躺在安静的房间里昏昏欲睡,正要陷入一枕黑甜,却被床边犹豫的人影惊醒。
张起灵洗完澡,推门进屋便看到了呈蚕茧型躺在床中央的吴家小三爷——张小哥的温度感受器很正常,在寒冬腊月洗完澡也会觉得冷;可那个似乎已经熟睡的小三爷霸占了整张床不说,还把两床棉被全都严丝合缝地裹在自己身上,让人想悄悄拿走一床都无从下手。
好在这种尴尬并未持续太久,吴邪的眼球在阖上的眼睑之下打了个转,接着就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站在床边的张起灵先是一怔,然后恍然大悟般从被窝里抽出左手,掀开右侧的被角讪笑道:“被子有点薄,我把两床叠一起了,不介意和我睡一个被窝吧?”
张起灵摇头,抬腿上床,一下子就钻进了吴邪暖烘烘的被窝里,背对着他躺了下去。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睡衣布料,吴邪被张起灵身上传来的寒意激得缩了缩肚皮,下意识就伸出手,绕过张小哥的腰间去掖被子。
随着小三爷伸手的动作,他温暖的胸膛不可避免地贴上了张小哥的后背,在冬日里显得尤其湿润的吐息也一同喷洒在了张小哥耳畔颈侧,让素来不惯与人身体接触的张起灵有一瞬的僵硬。
两人离得那么近,吴邪自然能感受到张起灵身体的变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几乎是将张起灵整个环抱在怀里;思及彼时,吴邪的面皮不禁发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有人说,人在进入睡眠时呼吸频率过低,神经系统会误以为身体将要死亡,于是便发送一个脉冲使身体抖动,意在检测你是否还活着——这种急速的、不自主的、类似触电一样的肌肉抽动被称为“肌抽跃”,在日常生活中时有发生。关于“检测死亡”的真实性略过不提,可以肯定的是,小三爷贴在张小哥身后发生肌抽跃,绝对是因为他奔腾的脑洞再次回到了那个把光溜溜的张小哥紧紧抱在怀里的夜晚。
“我……我就是帮你掖一下被子……”向来伶牙俐齿的小三爷结巴道,他忙不迭地收回手,身体也后退很多,瞬时在两人之间拉开半臂远的距离。
张起灵不知吴邪在紧张些什么,莫名其妙地扭头看向他,不料眼前的光明在转身的瞬间被黑暗取替,只能看到个支起上半身的人形轮廓。
“睡吧,时间不早了。”眼疾手快的小三爷估摸着张小哥要转身,赶紧拍灭了床头灯,躺下后便挺尸般一动不动。
张起灵看了他两秒,缓缓将身体躺平,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吴邪。”
正想着该用什么话题打破尴尬,吴邪万万没想到张起灵会主动开口,颇有些受宠若惊,非常快地转头答道:“嗯?什么事?”
“往这边睡一点。”
“啊,那多不好意思。”吴邪一时没反应过来。
“漏风。”张起灵道,顺便掖了掖肩膀处的被子。
“哦哦,好的。”吴邪边说边小心地挪动着屁股,蜗牛般一寸一寸向张起灵靠近,生怕离得太近引得张小哥不适。
张起灵侧眼看见吴邪慢吞吞的动作有些无奈,忍不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自己挪了过去。两人肩并肩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半边身子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张起灵正要收回手,吴邪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掌,紧了紧五指道:“你手怎么这么冷?”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从吴邪掌心里抽出,他的意志或许是最坚强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更为柔软善良。
生活在寒冷黑暗里时,张起灵不曾生出过一丝对温暖火光的向往,他总像一个瓷娃娃一样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一切,没有言语,不会开心,也不会悲痛;他可以任由无尽的痛苦穿过身体,所做的回应仅仅只是点头致意。
然而即使是按照原有的生活轨迹继续下去,张起灵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无情无欲的石头人——只要试着和他接触就不难发现,他虽然只是那样看着你不言不语,心里却是关心着你的,而且比任何舌灿莲花口若悬河的人都要来得真诚。
张起灵不信命,也不信什么流转轮回;他在意的东西不多,觉得困扰的时候也就很少。他不在乎异次元和平行世界是否存在,可那个让他在夜里惊醒、身心俱疲的梦却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张起灵觉得在那个梦里,自己可以清楚地嗅出每一条漆黑无光的甬道里腐朽衰败的气味,可以感受到每一次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时神经系统断裂所带来的尖锐痛楚,可以分辨出每一滴殷红的鲜血从自己血管里滑出滴落时灼人的温度。
很久以前,张起灵曾在《希腊神话》里读到过这么一个故事:普罗米修斯因为替人类盗取火种而受到宙斯的责罚,他为人类带去了光明和希望,自己却被金刚石做成的钉子钉在悬崖上,不能入睡也无法休息,遭受日晒雨淋的同时还要被宙斯派出的可恶鹫鹰啄食肝脏;更可怕的是,普罗米修斯白天被吃完的肝脏总会在夜间重新长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生命是永恒的,所承受的痛苦因此也就没有尽头。
在张起灵从噩梦中惊醒的某个深夜时分,这个被他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故事,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普罗米修斯因为肝脏的快速自愈求死不能,梦中的张起灵又何尝不是深陷在失忆的泥沼里无法自拔。同样的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同样的被迫承受无穷之苦,普罗米修斯死不了,张起灵却是不能死;他走进了梦中那个自己的心里,满眼只有荒芜苍凉,于是他知道,对梦里这个长大了许多的自己来说,连自戕都是一种无法支付的奢侈。
“没关系。”张起灵知道吴邪是因自己方才没有叫醒他而介怀,望着天花板,沉默片刻才道。他的手被吴邪握在掌心,两人的体温自肌肤处相互传递,似乎连跳动的脉搏都要融化在一起。
直到两人的温度差不多时吴邪才松开手,侧头望向张起灵,轻声叹道:“你总是这样,就不能学着对自己好一点吗?”
解题时的昏昏欲睡,办公室里挺身而出,自己的作业早已完成依旧陪坐在朋友身边毫无怨言,寒冬腊月中冻得全身冰冷却犹豫着不忍惊醒熟睡的人……所有这些张起灵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它们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个光影,全都悄然无息地从吴邪视网膜里渗入,一点一寸,沿着他强劲的血脉滚动,直达心底。
我们孤单得那么相似,可是,你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张起灵安静地等待着下文,吴邪只是扭过脸,不再继续。有些话,他只能说到这里,多了未免矫情。吴邪任由话音被寒冷的夜风吹散在万籁寂静的黑暗里,一如两个少年清浅平稳的呼吸,悠远而又绵长。
一见倾心,再见如故。他们因命运撰写的乌龙狗血相与莫逆,不似心有灵犀一点通般暧昧,彼此又总能觉出字里行间夹杂的微妙弦外之音。张起灵将视线移到吴邪脸上,黑暗里,那人的轮廓似乎格外清晰。
真不该多嘴,吴邪懊恼地想。当时他抓着张起灵的手,不知怎么就把心里话全部讲了出来,闭上嘴之后,多少有些忐忑。
希望小哥不要嫌我多事。
寂静与黑暗给了人胡思乱想的权力,吴邪与张起灵并肩躺着,时刻注意着他,生怕听到抗拒的回答。
心理学领域有这样一条经典法则:一条信息所产生的全部影响力中,7%来自于语言文字,38%来自于音质,剩下的55%则全部来自于无声的身体语言。吴邪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懂张起灵,大抵正是因为如此,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和谐,在污浊的尘世中显得格外珍贵。
普罗米修斯在悬崖上忍受了三十年酷刑,终被大力神海格力斯所救;张起灵却不能肯定,梦里的自己,在幽深空寂的地底待上十年之后,是否会被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看不清面孔的人,重新带回光明。隔了很久他才扭过头,阖上眼睑,声音轻渺好似晨间的雾气:“我好像,没有那么重要。”
吴邪愣愣地望着张起灵近在咫尺的侧脸,目光中不似少年人的深沉复杂被夜色掩盖——
“对我来说,你一直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