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后,王思渺导出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看。看着看着灵感突现,索性拿起画笔,画了一幅画。
画中白雪、红梅还有充满笑意的姑娘,就像背后苍骏的惠子山怀抱中的婴儿,静谧而甜美。
王思勉把这张画递给云珊看的时候,云珊直呼了不起,高兴之极给了他一个个大大的拥抱,并且承诺一定会支付丰厚的工作报酬。
可是从书画行出来,王思勉发现自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虽然他的“恋情”看上去前所未有的顺利,似乎再往前迈一步,他就可以牵住云珊的手。可是他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双腿也变得沉沉的,厚厚的靴子慢吞吞地在小镇的街道上往前蹭。他从小到大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如同掌纹,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可是今天,一切好像都变了样儿,居民小院紧闭的大门像是在拒绝自己,耸立的古树像一位长者在批判自己,就连路边的一块石头,他也觉得是在刻意绕开自己。落日的余晖渐渐的铺满了街道和房屋,街上就剩下他和偶尔驶过的扫雪车,起风了,原本临近岁末天天在派出所值班的王思勉,忽然决定回家一趟。
王家老宅在小镇的最北边,背靠着惠子山,门前就是涛河。这座祖辈相传的老宅现在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住着。父母旅居国外,弟弟也在美国读书,家人都劝他离开小镇,可是他数次拒绝,最后索性考了公务员,在派出所当了一名警察,一副扎根惠子镇的架势,像一名忠诚的卫兵。他觉得家人都不理解他,他并不渴望外面的花花世界。这里的山和水,还有这份熟悉的感觉,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慰藉。他一直过得平静而快乐,有时他觉得自己对一宅一院一山一水的感情比对人还要深。可是现在,他的心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安定,甚至觉得有点愧对这个地方。
走过前院,过了中廊,王思勉借着房中的灯光看到后院书房门口的海棠树上挂满了小彩灯。
王思渺毫无意外泡在书房里。
“我已经把画给她了”,王思勉进门说这话的时候看见桌边的水仙花开了五六朵。
“她喜欢吗?”王思渺埋着头,在订一本旧书。
“她很喜欢。可是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快乐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有多少是因为我才快乐的,她烦恼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能解开的”王思勉边说边走到窗边看彩灯。
“这很重要吗?”王思渺抬起头,觑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嗯,当然很重要!”
“人类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结果好不就行了吗?”王思渺云淡风轻地继续订书。
“那只是你自作聪明的想法!读了八年的哲学系你只学会功利了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建立在欺骗上吗?婚姻和真的感情,究竟哪个才是目的?”王思勉突然转过身,几乎咆哮起来。他感觉到胸腔突然升起一团怒火,无法遏制,却也搞不清楚这团火是烧向弟弟的,还是也烧向自己。
王思渺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云珊做试验品,你觉得很好玩吗?如果只是因为我喜欢她而让她这样被耍,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说完王思勉像疯了一样冲出院子,爷爷从前院走过来,问思渺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俩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见一次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闹别扭。王思渺无言以对,哥哥的咆哮声连住在前院耳背的爷爷都听见了,他从来没见过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王思勉觉得自己满腔的火焰找不到可以承载的地方,在房间多待一秒都要爆炸。路上遇见他的人都见惯不怪,以为王警官又在巡夜了,还有的亲切地交待他早点回家休息。王思勉一路上脑子里闪过自从认识云珊后相处的点点滴滴,追抢劫犯的夜晚云珊惊慌失措还故作镇定的样子,来派出所给他还书时真挚的笑容,他答应帮她做网站时她像找到救星一样的眼神,他们一起讨论网站设计时云珊认真倾听的样子,他们一起吃火锅时他讲笑话云珊笑点低的样子,王思勉回忆这些的时候身边好像环绕着音乐,他微微翘起嘴角,接着想到她把王思渺当成他时如何谈书论画、爬山赏梅,忽然感到心里某一块地方隐隐作痛。他皱起眉头,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云珊发现真相,她会是什么样子。
终于回到派出所,王思勉甚至懒得抬一下手去摁灯开关,只任由自己坐在冰冷漆黑的办公室里发呆。
手机响起短信声,小小的屏幕照亮桌子上一小块地方,王思勉看到是云珊发来的,赶紧坐正了,上面写着:“明天要去博览会了,回来见。”
王思勉盯着这行字,脑中一片空白。
又有新的短信,是王思渺发来的:“哥,对不起,从山上回来后,我已经觉得不妥。用心画那幅画,也有出于内疚和想补偿的心情。我已经订了明天回美国的机票,今后我会退出。她很真诚,希望你们有一个好的结果,下一次回来,希望我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介绍自己”
王思勉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好像很久没有哭过了。
书法博览会上,云珊忙里忙外,诺大的展厅里虽然云初书画行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云珊却信心满满,春风满面。她相信这次所选展品的品质,或许最让她满意的,是展位中央王思勉送给她的那幅画。
游客络绎不绝,展厅里熙熙攘攘。不出半天功夫,云珊的展位前果然人气见长。大家都在惊叹她身后的这幅雪地红梅有一种洗净人心的力量,仿佛从纷繁的俗事中穿越到静谧洁净的山林,看得到雪落顽石,听得到鸟鸣山涧。
展位上走过来一位老者,也像其他客人一样端详这幅画。可是云珊发现他眼中的神色与别人不同,他头发花白,面露微笑,却双唇紧闭,只是颔首。
云珊观察着,并未走近。她知道来来往往的游客中,只有少数才会对作品有共鸣,而那样的人,不需要像推销化妆品一样去招揽。
“这是思渺的画,你认识思渺?”老人先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