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冬末。惠子镇的冬天除了飘雪，还呼啸着强韧的山风，稍微一张嘴就会被灌上满喉满腮，呛得人直咳嗽。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下，云珊还是如时来赴约了。

远远看见王思勉的身影，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厚厚的登山鞋，冬季臃肿的衣物仍遮不住他修长的双腿。王思勉面朝惠子山，从山上照射下来的清晨阳光，在他身后画了很长的影子。云珊拍一拍他的肩膀，算是打过招呼了。王思勉刚扭过身，立刻被迎面刮来的山风封住了口，只好无声的看着云珊，和她的红斗篷。云珊也望住他，用眼神交会无法开口说话的原因。王思勉伸出手指，朝惠子山指了指，云珊跟在他身后，两人开始朝着大山的方向走。

去惠子山的路上途径涛河。

涛河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经年不息，尤其到了冬季，大雪覆山，涛河却水势更重。人们都很好奇这条河为什么不会结冰，伸手探水，竟比雪暖。每年来惠子镇的游客有很大一部分是冲着涛河来的，大家想看看这条神奇的河水，如何在冰天雪地中肆意奔腾、生机勃勃。走近涛河，云珊和王思勉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虽然西风仍在割脸，但站在桥上听着哗哗的流水声，看着跳跃的水流，仿佛在静谧的大山脚下找到同伴。

惠子山其实是一处国家级景区。

如果是大雪刚过，景区是不开的，因为山路狭窄，被雪封住后无法走人。好在这一天虽有风，雪却早已化了，只剩下冬季的清冷。走进山门，前有铺好的公路蜿蜒而上，时而能遇到百级石阶，山势不算陡。山路旁边树木林立，有松柏、银杏、枫树，这些树不论曾经青翠或黄灿还是如烈焰一般，到了这个季节都光秃秃的，灰黄的枝干互相攀缠，在寒风中静静忍耐，等待春暖花开、抽新萌绿。

“云珊，我们要爬到后山去”，到了山上，风渐渐没那么大了，王思勉指出下一步的目的地。

云珊正在欣赏山景，惠子山是座石头山，兼有南山的俊秀和北山的艰险，前山多是峡谷峭壁，壁上立着庙观，附山而筑，层叠幽深。云珊问：“为什么一定去后山？”，王思勉说：“这儿我比你熟，冬季来惠子山，最好看的是后山上的雪，而且不只是有雪，你去了就知道了”。两人边爬边聊，王思勉不时打开他的零食包，问云珊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可是跟王思勉一处很大的不同是，云珊从来不吃零食。

“女孩怎么可能不爱吃零食？”，王思勉似乎无法接受。

云珊笑了：“女孩一定要吃零食？”

“对啊，一定要吃零食”，说着剥开一包牛肉干递给云珊，云珊接过来笑着吃了，不做辩解。

她上次来爬山正值夏季，山花齐艳，满山盛绿。仍记得后山的溪流奔腾如瀑，现在再看，只剩一沟浅渠，曾在水底的石块密密地堆着，看上去光滑刚硬。景区的风景石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落寞，上面刻着诗或题着字的大石头，敦敦实实地嵌在壁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需等待。

大山越走越深，终于看到一处被雪覆盖的山坳。

“我的天哪！”，云珊忍不住惊叫起来，双手又不由自主捂在嘴上，旁边王思勉得意地只笑不语。

几亩地阔的山坳里，栽满了梅花树，一朵朵小巧娇媚的梅花，正在枝头盛开。

云珊转过头看看他，又看看梅花，激动得说不出话，王思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因为他看到了云珊眼中的光彩。

王思勉把背包一扔，甩开腿跳到雪地里去，他弯下身，裹起一团雪球，朝云珊掷过去：“快下来啊，愣着干嘛”

远着看，梅花树上像结满了粉果子，走近看，花瓣在白雪映衬下，更显鲜嫩，让人忍不住想摘一朵别在发梢，却又实在舍不得。披着红色斗篷的云珊像一片云一样穿梭在梅花树丛中，从没像此刻这样词穷地一遍遍重复着：“好美啊，好美啊！”

“以王思勉的个性，绝不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更何况他从小对梅花过敏”，王思渺一边看着云珊欢快的身影，一边觉得想笑。

两个星期前，惠子镇冬季游泳馆内。

温水泳池中，兄弟俩正夹在游泳的人群中间拉开比赛。先是蛙泳，王思勉险胜。后换成蝶泳，王思渺甩出他哥一大截。结束后靠在水池边喘着气休息，王思勉不服输，揪住王思渺说：“再来一局”。

王思渺没办法，只好接着再战仰泳。泳池很大，经过前面比赛，两人各自已游过了一千多米，到了第三轮，都有些体力不支，王思渺边游边偷看，发现他哥跟打了鸡血一样，奋勇前行。

“你赢行了吧”，王思渺无心再战，扭头瞥到他哥眼中热血的神色，王思渺一笑，心中想到“看来最近进展顺利”。

“哥，下一步什么打算？” 王思渺凑近一问，王思勉通红的脸上突然出现警惕的颜色：“你又想干嘛？”

“没什么，调研一下我发的那些短信和邮件，还有送出的书，到底帮了你多大忙”

“我不是叫你别瞎参合了吗？” 王思勉瞪大眼睛，几乎想掐住他弟的脖子。

“人家发过来的邮件总得有人回吧？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查过邮件了？照你这个习惯黄花菜都凉了，再说，迄今为止不是也没露什么马脚”

“你说你是不是有隐身怪癖？总喜欢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说着抓住王思渺的头摁到水里。

王思勉一边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准备着惠子山之行。做心理建设是因为小时候梅花过敏的噩梦，如果是花粉过敏就并不出奇，但王思勉单单对梅花过敏，小小的身体起满了红疙瘩，痒了三天三夜，让好跳好动的他痛不欲生。从那以后王家老宅里就没再出现过梅花树。而王思勉的左耳背后也从此留下一块小小的梅花样子的印记。

这些天为了云珊网站设计的事情，王思勉搜肠刮肚，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背景图。云珊强调要有自己的地方特色，什么是地方特色呢，王思勉想到远近闻名的惠子山，倒是可以去山上取个景。王思勉从小到大要么带着弟弟要么独自一人，经常往山上跑。春夏秋冬季节变换，惠子山上的景色也变幻无穷，有时候觉得惠子山比人还耐看，看了这么多年都不觉得腻，王思勉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身肌肉就是爬山爬出来的。冬天的时候，惠子山上最大的看点就是后山的那片梅花坳了，可是因为自己有过敏的经历，每次只能远远的看着弟弟在里面撒欢。这一次为了云珊的事，他只顾想着上哪儿取景，脱口而出上山看梅花之后才开始后悔：要取梅花的景，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站得高高远远的吧。

王思勉这时候突然想起混蛋弟弟的用处，赶紧甩了甩脑袋，告诉自己这样行不通。

王思勉于是一边开心却一边忐忑地准备着惠子山之行，拿出他工作以后就很少用到的单反相机，一个人在书房里摆弄。

“哥，你会照相？”王思渺抱着篮球闯进来。

“我不会，你会” 王思勉头也不抬。

“那我教你” ，王思渺说着不由分说上来抢相机。

王思勉推开弟弟，朝肩膀上揍了一拳。自己摆弄了一会儿，又一屁股坐下，开始唉声叹气。

“哥，遇到难题了？”

王思勉看着王思渺，过了几秒突然神色开心起来：“对了，你确实可以教我，你来教我怎么构图能漂亮点”

王思勉这才告诉弟弟他要陪云珊上惠子山看梅花的事情，王思渺大为错愕：“哥，你不是梅花过敏吗？”

“是又怎么样”

“那这回就确实需要我来帮你了”

王思勉其实最终没有答应王思渺的馊主意，只不过事出突然，到了跟云珊约好的那一天，派出所有案子需要出警。焦头烂额时看着一脸坏笑的弟弟，王思勉恨恨地说：“别给我出乱子！” 说着把单反相机重重的塞到王思渺手里。

“云珊，就站在那儿别动，我帮你拍照” ，云珊听话地整了整斗篷，站在一株最艳的梅花树旁。

“来，云珊，我们来合个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