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实情,
又有什么要紧?”
周柏盯着车厢某处出神,声音低得像叹息。陆七是皇上派来的人,他的话周柏自然不会全信,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事情往最深处、最严重里去想,并说与孟姝听。
“从姝儿先于贵妃娘娘诞下皇长子那一日起,侯府.便容不下她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看向绣云,满含疲惫的道:“这些年为夫没少琢磨过。当年临安侯找到尚是九皇子的皇上,起初当是为求自保。自古商人巨贾,没有几个能得善终、保全家族基业。既是押宝,也是唇亡齿寒。”
“但九皇子先是封了晋王,之后更一路顺遂登临九五。偏安一隅的唐家偏支,一夕间重回京城,成了炙手可热的侯府。”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到了这个地步,侯爷的野心便不止于此了。他又怎会让唐家的风光,止于一个贵妃?”
“若姝儿生的是公主,又或者贵妃娘娘始终无子,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可偏偏,姝儿与贵妃娘娘都生了皇子。这便是命!”
周柏苦笑一声,无意识地抚着掌心的纹路,他是男人,所以更了解男人。
马车拐了个弯驶入亲仁坊,还有一刻钟该到府邸了。
见绣云沉默,周柏突然凑近道:“这些年来,满朝上下皆知瑾妃恩宠不衰。云儿,你以为,皇上待咱们姝儿有几分真心?”
绣云不知他为何这么问,沉吟许久后才喃喃道:“娘娘聪慧灵秀,凤仪万千,又为皇上诞下皇长子,便是没有十分真心,总也是后宫里头最”
周柏摇摇头打断了她,声音变得冷硬:“或许有情,但更多的,不过是以姝儿为棋,牵制临安侯罢了。”
绣云指尖冰凉,怔怔望着他。
周柏伸手,轻轻握住她发颤的手:“云儿,你要清楚,非是我逼着姝儿去争。是皇上,是他在后面推着我们,不得不争。”
车厢在官道上微微颠簸,将这句话碾碎在辘辘车轮声里,也沉沉地砸在了绣云心上。
皇宫,福宁殿。
景明匆匆从外头回来,刚进殿就飞快地挥了挥手中的拂尘,眼神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下。
“如何?”皇上始终低着头,笔尖在奏折上缓缓游走。
景明俯身道:“回皇上,奴婢得了信儿,方才是绿柳姑娘送周大人与周夫人出的宫。瑾妃娘娘在书房里独坐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出来时,瞧着神色气度与平时并无不同。”
皇上写字的动作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考量:“周柏治理漕运有功,瑾妃亦理当同沐恩泽。”
景明连忙道:“皇上圣明。”
“你去趟内库,”皇上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将去年蜀州进贡的螺钿紫檀琵琶,还有大食国送来的蔷薇水、珍珠璎珞都拿来,再取一匣新罗上供的人参。”
这里面除了螺钿琵琶,其余几样皆是海外来的,品相远超寻常贡品,皇上一直存于私库,从未轻易赏赐旁人。
“是,奴婢这就去办!”
景明躬身应下,正欲转身,耳边听皇上又道:“不必让专人去送,你取来后直接带到福宁殿,朕正好过会儿亲自带过去。”
景明愣了愣,连忙恭敬地应道:“奴婢遵旨!”
待他退下,福宁殿复归静谧。
皇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正近黄昏,天边堆叠着金红与绛紫的云霭。
他负手而立,就那么沉默地望着那片绚烂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