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段日子,生活依旧等于无味清欢的课业加上那个不大不小的篮球场。一有机会我就会趴在看台上盯着他看,他跑到哪我的眼神便跟到哪,于我,球场从来都只是为他准备的。到底是源于何处的自信呢,他看起来总是那么不可一世,细长的眼睛,开心的时候也好,沮丧的时候也罢,总是充满不屑。
一次晚自修后回到宿舍发现,袁枚借我看的书不小心被落在了自习室,匆匆返回取过之后,校园早已安静下来。十月的北方已渐渐泛起寒意,白日里还好,到了夜晚,转凉的小风吹黄了那条铺着鹅卵碎石的小路两侧浓浓的绿意,偶尔有那么几片枯叶伴着柔风,舞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轻轻的,淡淡的。放慢脚步,我自私地想到,这样难得的清幽,我就多享受一会儿吧。
路过操场的时候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偌大空旷的球场看台上。有点不敢相信,这么晚了,球篮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执拗地练习着投篮。夜色已浓,可是兴奋不已的我怎么舍得离开。裹紧外衣站在渐起的夜风中,我多想一辈子,就这样认认真真地看他打球,安安静静地为他加油。冷风中,半蹲,举球,蹬地,举手,斗腕,一系列动作与的技巧,在此后的无数个夜晚里,我“陪”他,从慢慢熟悉到浑然天成。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每晚晚自修结束后我都会找个理由婉拒了袁枚她们,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然后匆匆忙忙跑向球场。
终于,进冬天了,也在不知不觉中,我们迎来了第一学期的尾声。考前的两周,大家都乖乖到自习室去复习功课,阿飞他们自然更要上心一点,毕竟平日里都没花多少心思在书本上。那时的冬天显得格外冷,住宿条件不比现在,热水房距离女生宿舍还要有一段路程。每晚我都是第一个跑回宿舍,带上厚厚的手套去打热水;偶尔水瓶里还有剩余热水的时候便拎起舍友的水瓶跑下去——自然还会算好时间,时间对了便能碰到结束晚自修的他,是啊,要考试了,即使很聪明,考前时间的紧迫,也使他不得不暂停了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夜间训练。
雪是冬季北方的最佳伴侣,一场场大雪也竟给那个冬天平添了几分童话般的纯净。提着热水瓶,远远望到他的身影,任眼前鹅毛般的雪花打在脸颊上,遮得住双眼却怎么能遮得住这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是他,越来越近了——还是那么任性,一件不厚的外套,双手随意插进裤子口袋,斜跨着一个瘪瘪的黑色书包。迈着无所谓的步子,仅此而已。
而我,多想大大方方地上前跟他打个招呼,然而对于这样的他,言语也许会显得多余,手势也许会显得做作——冬夜的那些个浪漫的“邂逅”,千言万语到头来都只化作一朵淡淡的微笑。同样是仅此而已。
然而即使这个小秘密,也终于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一天刚帮袁枚打完热水,靠在暖气边整理洒满雪片的围巾帽子时,沈清清拘谨地走进我们宿舍,不自然地问:“钟绿,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我们宿舍坐坐啊?”
“嗯?……哦,好啊,”这个外语学院的不速之客,我也只是在图书馆碰到几次,很奇怪为什么会邀请我去她们宿舍?
“其实,那个……是秦楚瑜想跟你说说话啦~”这个安徽姑娘跟秦楚瑜比起来显然淳朴很多,望着她越发不自在的神情,我笑着回答:“考完试怎么样?麻烦你帮我转达下吧。”
还是在结束了最恶心的高数之后赴了美人之约。路边干枯的树枝上停着两只鸟儿,叽叽喳喳地互相说着情话,望着甜蜜的它们,我喃喃自语起来:“这只矮一点的是我……那只,是……是……”终了,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却自己把自己羞得满脸通红。笑着想到,今晚在他打球结束后,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你的球技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咚咚咚~”我很小心地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显然主人早就准备好“迎接”我了。
“门没锁,”听得出是秦楚瑜的声音,跟她那种高傲的气质很搭,同样高贵得让人想躲开。
还好她们中间很多人不在,要么回家了,要么也就出去放松了吧,留下来的只有秦楚瑜还有沈清清。
“坐吧~”秦楚瑜随意说了句,“只是别坐我床上,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我突然愣住了,尴尬了一小会儿,沈清清赶忙把我拉到她的床边,示意我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我都只看到秦楚瑜精致的背影,显然她是刚洗过头,手持一把黑檀木梳,细细地梳着那一袭如水的香软。
“好美的背影,”我不禁在心里感叹,正安静地想着真是个尤物,她竟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宿舍,留下不知所措的沈清清和一头雾水的我。沈清清的床铺恰巧挨着窗户,不经意间向外望了一眼,宿舍楼旁光秃秃的树下,是他?
正了正身子,我不敢相信地盯向那边,紧接着便看到秦楚瑜春光明媚地跑了过去,那一刻,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其实很暖,却笑给了她。
从小到大,家境的贫穷、爸妈的隐忍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提起我来,十个里面恐怕九个都会用“温柔”来形容;至于剩下的一个,大概会觉得我软弱没主见吧。多少个失眠的雨夜,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忧伤,我时常翻想起儿时的记忆片段——不是怀抱美丽的洋娃娃踩着金色的小皮鞋摆着漂亮的拍照pose,而是在精品店羞涩地问爸爸可不可以买那件最便宜的塑料发卡被拒绝之后忍不住的泪花;不是每逢周末便在父母的陪伴下愉快地跳跃在热闹的公园,而是每天放学后赶在妈妈收摊之前去帮她去多卖一块红薯。。。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是不任性,而是从不曾有过这个资本。
此刻,我心里虽然翻江倒海地不是个滋味,但是很职业地平静了下来。秦楚瑜话里有话我不是不懂,她这次处心积虑的安排我此刻也能体会十之八九。美丽的女人总是骄傲的,时时刻刻的外溢的优越感也是可以理解。
只是望着这对渐去的背影,我再也找不到来时路上的喜悦,停了一停后,我呵呵一笑,假装没什么地跟沈清清说道:“估计最近你也要回家了,那赶快收拾吧!顺便,”我尽量挤出了弧度更大一些的笑容,“路上小心哈,还有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我就这么假装淡定地逃出秦楚瑜的宿舍,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已然空荡的校园。路边,仍旧是那棵秃树,然而枝丫上却不见了方才的热闹。那对鸟儿,也飞走了。
我苦笑,说不上来伤心难过,只是不想回宿舍,也没有胃口吃饭,就想一个人呆坐着,什么都抛到脑后。惯性所致,我又一次晃到球场,慢吞吞地爬到看台的最高一阶,抱膝坐下。夕阳渐沉,原本还算明媚的一天也即将伴着落日渐渐失掉残存的温暖,我拉了拉单薄的毛衣袖子,打量着周遭的一片静寂。从初中开始我便觉得世间最浪漫的东西就是“冬日里的阳光”,大约是因为那时看过一篇文章,讲述了一对恋人大学里的故事。贫穷的男孩怯怯地问女孩她觉得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是什么,他要想办法买来送她;而女孩的回答很简单:“是有你陪我感受冬日里的阳光。”
望着天边即将消失的夕阳,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勇气,我猛地决定:如果今晚等到他,我一定会大声告诉他藏在我心里很久的话,我喜欢他!我想和他一起感受冬日里的阳光!
我忐忑地抬腕看了下手表,嗯,七点钟~如果他今晚行程不受影响,那么,十点钟不到,我就可以看到他了!...想罢,突然觉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起来,下意识地摸摸脸颊,好烫!
随着天色的阴沉,气温越来越低,而我下午出门时本以为很快就回也并未带外套。一阵冷风袭来,我赶忙蹭到看台西北角的护栏旁,努力蜷缩身体,想通过减小体表面积从而减少热量散发来撑时间。一边暗暗后悔着怎么穿这么少出来,一边不停地搓着双手,时不时哈上几口热气。然而寒意并没有可怜愚蠢的我,却入无形的恶魔,一点点浸入身体,试图凝固其中方才勇敢起来的灵魂。我借着路灯光费力地看清手表,刚刚八点...
还有两个小时,身体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发抖了。把脸埋进双臂,咬着牙又坚持了半小时左右,我实在撑不住了,就踉踉跄跄地走下看台,想到球场旁边的操场上跑跑步暖和下身子。拖着冰冻过一般的身体,我在寒风中慢慢跑着,一圈又一圈,忘记了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十点了,快十点了...
“钟绿吗?!”也许是我跑得过于狼狈,也许是我大冷天穿这么少又一个人在操场跑步的举动过于彪悍,当我扭头看向跑道中间时,竟然发现是明昊坐在那里吃惊地盯着我。后来,他不敢相信地又补了句,“是钟绿吧?”
我停了下来,慢吞吞走向操场中间,“是我啊。”
其实我的奇怪并不亚于他的奇怪,接触虽然不多,可每晚的卧谈会也不是白开的,花痴舍友们如果知道这个优质高富帅此时此刻正地坐在跑道中间的枯草上独赏夜景,旁边堆着空酒瓶,还不知道会不会挤破头地飞奔过来宽慰!
“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昊不解地问道。
我攒了口力气,回答道:“考完试了嘛,出来放松下。”
他赶忙站起来,脱下驼色毛绒大衣递给我,很关切地问道:“出来多久了?”
刚跑完不知道多少圈,又喝了不少西北风,这时突然停下来,禁不住干咳了两下,“不不,你赶快穿上吧,我也才来的...”没等说完又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却直接把大衣披到我身上。本想拒绝,可是当身体被久违的温暖密密包裹的时候,动物的本能使我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谢谢你明昊,出门时忘带外套...我披一会儿马上还你...”
他哈哈笑了,满意地坐下,拍拍他刚坐暖了的位置示意那块宝地归我了,又把手放进裤子口袋,似乎在翻找什么。
“我就说还有的嘛!”他像个孩子似的叫了起来,“上次打比赛剩下的巧克力,正好送你补充下能量!”说着递过来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示意我赶紧吃掉。
我没再客气,笑着谢过他接了巧克力,剥去外包装,含进了嘴里。苦多于甜,正是地道的醇黑巧克力。晚饭没吃加上刚才血糖被消耗得够呛,我只顾吮吸着口中的丝滑,并未注意到明昊情绪的变化。
“那个...你...怎么不问我干嘛在这儿?”他问完没等我看过去就把头扭到另外一侧了。
“哦......那,你干嘛在这儿?”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真是蠢哭了,难怪曾经被阿飞恶狠狠地批斗,说我丝毫不会经营面子活儿。
明昊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见了刚才一瞬的不自然,爽朗地说:“钟绿,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