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XX年,上海,梅溪弄。
“呼啸啸...千个琅玕竹...草青...青...数枝瘦海棠...病恹恹...”
午后阳光正浓,细风缓缓撩起床前的白纱帘,可见玻璃窗外的梧桐枝桠上一片片摇曳的五角树叶,绿的耀眼。随即那白纱帘拂过床头柜上插着几只牡丹花苞的花瓶,张牙舞爪的向床畔掠去,在快速的拂过一张无甚血色的脸颊后,又回到了原位。
看过白纱帘所到之处,这才发现床畔躺着一名男子,约莫有四十来岁。修长过眼的剑眉前眉头微蹙,挺直的鼻和淡红的薄唇间蓄满了胡茬,黑压压的合着黝黑的短络腮胡让人觉得有几分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若不是脸色发白看起来无比虚弱,真担心他会随时醒来打破这片宁静。
他肩头和腰部均有枪伤,像是刚包扎好没多久,空气里还依稀有丝血腥味。过了一小会儿,似乎是被白纱帘来回拂面,痒的难受,他的眼珠便在眼皮下开始来回移动,有了几分转醒的迹象。
“嘭嘭”
他猛的醒来,眼内已带着警惕的光。然而耳边回荡的那晚枪声硬是被断断续续的女子轻声吟唱一一抹去,夹杂带着沸腾后水蒸气混杂炭火的味道,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而后意识到这似乎不是肖园,也不是那晚的漆黑后巷。
见他手指动弹不过两秒后又恢复原样,女子忽然不再清唱,端了面前的香茶,轻轻啜了一口,而后继续拿起绣圃戳了起来。
“这...是?咳咳咳...”
肖昆盯着悬挂着西洋式吊灯的咖啡色天花板,咽了口唾沫润嗓。许久没开口,嗓子撕拉的有些疼痛。
他本是想起身,不过抬了抬头后便放弃了,刚清理完没多久的伤口根本不支持他做这样的动作。不过他依稀能瞥见那圆木桌旁坐着一位着茶色旗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温润的侧脸线条上端睫毛微微颤动,深棕的发被拢至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半抬的玉藕正拿着银针在绣圃上戳着什么。他有片刻失神,不过还是快速移开了视线打量四周。
女子并没有回答他,依旧自顾自的绣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颤动的睫毛下是有些青黑的眼圈,很明显这几天来都未休息好。他只好将视线移到别处,这才瞅见胸前覆着碎花薄被。曲折的盖着,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两处伤口。
女子所在的圆木桌后像是厨房,炭火的味道就是从那门缝中潜逃出来,内里还时不时传来阵阵猫叫,没来由的让他有几分安心。再旁边是书架,颜色暗沉,似乎有些年头。那书架前头还摆着长方桌,上头座着一台绿色的办公台灯,和他的办公桌的摆设没有两样,倒是像模像样。
“嗒嗒嗒”
待他正要将视线移向那豆沙色的布沙发,门外突然传来了不合时宜却又十分小心的叩门声。
“小姐,是我家爷醒了吗?”
女子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绣圃这才回道。
“进来吧。”
林浪听这平淡无奇的语气,也捉摸不出来这姑娘是愉悦呢还是不悦。不过他知道,那只大白猫肯定是巴不得挠死他的。冤枉的是他今晨来的时候哪儿知道那大白猫的尾巴就在他脚下啊!稀里糊涂的就踩了一脚,还差点没害他滑到,天知道他最怕长毛的动物了。
林浪将门拉开一条缝往内瞅了瞅,深棕色地板上空无一物。咦,那猫儿不在?
看他这般怕猫,女子不禁觉得有几分滑稽。缩手缩脚的样子反倒像做贼一样。
可得赶紧把爷弄回去。林浪想着还是有些畏手畏脚的走了几步。似乎是感觉到了女主人异样的目光,有些尴尬,林浪侧头看向她。只见她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仍是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心下突然有几分慌乱,忙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爷!你醒了!”
这姑娘说的果然没错,爷居然就醒了!这下可好了!没找到爷的那几天,兄弟们都快急疯了。还好爷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床上的男子看向他,林浪不由得有些兴奋,不知不觉得分贝就提高了不少,方才猫的事早就抛到脑后了。
“咳咳...”
林浪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他坐起,俯身上前耳语了一番。
“我听见消息立马赶过来了。清帮...”还未等他说完,肖昆微抬手将他打断。“诶,是。为了避开清帮的耳目,只叫了辆黄包车过来,就在楼下,另外治枪伤的大夫也已经在园子里候着了。”
林浪一面扶起他一面说道,见他双脚稳稳的落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上次他只中了一枪都疼的下不了床,并且按理说爷的病情拖了三天,应该更糟糕才是。难道真的是爷身体要硬朗些,毅力也异于常人?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爷,要不我背您?”
肖昆又摆了摆手,挪动了两步。林浪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些什么,他有些疑惑的侧头,眼尾极快的扫到身后衣架,那枚有肖家袖扣的西装正好好的挂在上面。林浪忙取了下来替他披上,虽然上面还有血迹,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到圆木桌旁时肖昆停下,胸腔起伏许久这才说出了多谢二字,而后是止不住的颤抖。林浪帮他顺了顺背,那女子手上才停顿了下来,又听林浪询问她姓名,说改日再来登门拜谢,这才轻启朱唇,不紧不慢道自己姓花。
“原来是花小姐,真是叨扰,叨扰了。告辞,告辞。”嗯,这确实没必要隐瞒,反正她不说爷也会查到的。林浪点头哈腰的说完后又扶着肖昆艰难的行至门口,极熟练的伸出一只手迅速而又轻声的将门带上。
“爷,小心脚下,这楼梯有些陡。”
肖昆应了他一声,没走几级,又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不过还没等到他开口林浪便已先他一步。
“爷放心,我让二狗和铁子在这儿守着,清帮的人不敢为难花小姐的,更何况他们的人根本没查到这儿。”
“哼,咳咳...你倒是想的周全。”
“嘿嘿嘿,那不都是跟爷您学的嘛。”
阳光渐渐稀薄下来,被梧桐叶筛的更是如水淡薄。肖昆见那光斑在沾满灰的皮鞋上不停闪烁,一瞬间竟然有些许恍惚。不自觉的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座阁楼,临街的七彩玻璃窗极好的隐蔽在梧桐树后,隐隐约约的好似能看见飘动的白纱帘。
还以为这次凶多吉少,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