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宫人们发觉近日陛下对薛掌印比从前要好多了。
以前陛下批折子连门都不让薛掌印进去,需要他的时候便派人使唤一声,跟遛狗逗猫似的,如今倒在殿内给他置了个专座,偶有宫人进去服侍时,看见薛掌印站在陛下身侧,拿着奏折一一指点,陛下听得极耐烦,君臣二人甚为和谐。
乾清宫众人们也就放了大半的心,要知道以前薛掌印虽然喜怒不形于色,可那股子生人莫近的气势很是吓人,如今偶尔还能见他唇边带笑,浮世光景都因他这一笑而黯淡失色,众人便觉得东厂督主也不是那么吓人。
对这一改变,最不高兴的莫过于徐棠。原本薛审在侧殿时,她进去送水送糕点,还能赚回一点二人独处的时光,虽然薛审从来不与她说话。可如今乾清宫的掌事姑姑提了她一级,端茶倒水的活轮不到她干,又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她不敢有所动作,只能远远地瞧上一眼。
早知她会迷恋他至此,当日太后指婚之时便是拼死也要求得旨意下来。像他那样桃花般相貌霜雪般性情的人,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太不太监的又有什么所谓。
刘璃自回宫后,与薛审相处较从前确实融洽许多,但也止于融洽了。她回宫后又自动变成了那个一心求变,励精图治的君主,连带薛审主动送上门的投怀送抱大部分时候也置之不理。
且不说二人之间光身份便如隔天堑,她如今已经是嫁为人妇,偷来的那三日已是极限,再情难自已也应安守本分。
京城已到了一年间最热的时节,热浪袭袭,大地如蒸,虽说殿里放了冰,可她一贯苦夏,闷在殿内看奏折,越看越是心烦意乱,折子翻得啪啪作响。正是烦躁之时,就有一股微风徐徐吹向她,她扭头一看,薛审执扇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扇着,从前在仁寿宫时,到了夏日他也是这么服侍她的,她冲他笑得清甜,却见他眼眸如深渊一般,弯着身子就要压下来,连忙抬手,却忘了手中正拿着朱笔,那一笔恰好点在他眉间。
那点朱砂流转光华,点在玲珑剔透的如玉脸庞上,衬上那一身锦弁华服,惊艳郎绝,眼波流转间倾覆韶华,实在是令人沦陷。
她挑眉嬉笑:“好一个美人!”
“美人”幽幽一叹:“可惜陛下要江山不要美人…”
她被噎得没话说,眼眸闪烁了几下,又转过身去批折子。
薛审勾勾唇,轻轻替她打着扇子。
沈遥芩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柔美娇艳的姑娘端端正正地低头捧着折子,身侧的华服青年眉目如画,手执宫扇,徐徐摇动着,二人一动一静,虽不发一言,却契合得恍若天成。
安得如前日,和风初扇时。
他顿然明白了点什么,可又觉得太过荒谬,心头一阵发紧,快步上前,朗声说道:“阿璃,该用膳了!”
刘璃抬起头,乐呵呵地说道:“呀!我都不记得要吃饭了!”
他笑道:“陛下废寝忘食,是臣民之幸!”
刘璃站起身,连忙摆手:“偶尔忘食还可以,废寝是绝对不行的!”
开玩笑,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薛审冷眼见这二人言笑晏晏,上前一步:“今日折子批得差不多了,陛下先行用膳,剩下的便交予微臣!”
沈遥芩言辞颇为客气:“薛督主也没用饭,不如一起?”
刘璃冲着他点头,可薛审却摇头:“臣就不打搅陛下同皇夫了!”
“不过添一双筷子而已!”
“臣来乾清宫前,已经吃过了!”
刘璃知道他又在拈酸吃醋,阴阳怪气地膈应人了,也懒得去惯着他,便爽快地同沈遥芩一道去侧殿用饭。
薛审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得指骨捏得咔咔作响,顷刻后,重重一叹,拿起那叠未批完的折子,坐到自己位子上细细看着。
门帘微动,清香徐来。
一杯清茶递到他手边,他眼皮未抬,未几,竟有凉风拂面而来,他恍然抬头,就见一宫女正诚惶诚恐地拿着那柄宫扇替他打着。
他不愿意旁人动刘璃的东西,只是在乾清宫,他不好发作,当下只蹙了眉,冷着声音说道:“退下!”
哪知那宫女扑通一声 :“督主恕罪,徐棠知错了!”
“徐棠?”他微一思索,沉声问道:“可是徐太后娘家的姑娘?”
徐棠是趁着宫人们都去服侍陛下用膳的功夫才进的殿,见薛审记得她,顿时难掩兴奋之情,希冀说道:“督主明鉴,太后是奴的堂姑!”
他记起来了,徐伊人那会子还张罗着将这个内侄女许配给他,惹得刘璃醋意大发,随后二人更是表明心迹,就在这乾清宫内订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