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璃一双手紧紧抓着衣袍,翘首望着殿门,眼里神情既期盼又紧张。薛审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直到卓云领着两人上了殿行礼,他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璃让那二人落了座,还未开口,就有人摇头晃脑地四处打量,嘴里还啧啧作响:“老妹儿~你这真气派!”
殿内顿时一片抽气声,卓云腿肚子一阵一阵地抽得疼,和着昨晚上的功夫全白费了,上来一张口就给他捅娄子,他已经不敢去看薛审的脸色了,只盘算着等下如何请罪。
薛审眼睛睁开条缝,瞥了瞥那一脸轻佻,吊梢眉下三白眼滴溜溜直转的男子,又重新闭了眼。
宋轶老是觉得有两道寒光直射他,瞅得他心里发毛,看了一圈,除了那个死人脸的厂督在睡觉,其他人都是低着头的呀!他索性懒得去探究,直接打断正话家常的父亲跟刘璃,说道:“爹啊,咱们一家人不要那么拘谨嘛!放开点,放开点!”
刘璃自两人上殿后便看出她这位表哥是个不靠谱的,便不大搭理他,只拉着宋大福说话,偏宋大福却是个老老实实,唯唯诺诺的,三句话蹦不出个屁来,她正要开口,台词就被宋轶给抢了。
她张了张嘴,额角抽了抽,又笑着看向宋大福:“舅舅,你再多说点我娘的事!”
“你娘从小就懂事,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小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骑在我肩膀上去打枣子,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进宫!”他叹了口气,黑瘦的脸庞上两道吊梢眉深深皱出一条沟壑:“皇帝外甥女,不是咱们不愿意来看你,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以前都是靠你娘的俸禄过活,你娘走后除了那一点薄地,就没了生计,哪来的钱来京城?”
“那您这次怎么来的?”
“村里知道你做了皇帝,家家户户凑了点钱送我们爷俩过来的!”宋大福似乎有些坐立难安,眼神也一向游离闪烁起来,后面说的话更是吞吞吐吐:“其…其实,这次来我…我是想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宋轶看他爹连话都说不出来,眼一翻,大腿一拍,气势昂扬地说道:“能不能派个人去咱们那赈灾!”
刘璃还道是什么难事,赈灾一事原本就义不容辞,只是跟鞑靼的一场大战不仅打得国库空虚,甚至连赈灾的粮食都要多方筹集,便有些赧然说道:“舅舅放心,赈灾的钱粮都在筹措中,不久便会运往各地!”
宋大福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原本因他家穷人弱,在村里很不起眼,没人把他们一家当回事,自从刘璃当了皇帝,他摇身一晃成了皇亲国戚,村里人见了他一个个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国舅爷,他顿时觉得腰杆也直了,胆子也壮了,拿了大家不少好处,这次来还打了包票说承诺大家的事情一定会办好,到了京城见了这世面便熄了回去的心思,正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便听见他儿子又在那嚷嚷。
“老妹儿,你看能不能给咱们换个地方住啊,东厂也不是不好,就是半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哥哥我很不习惯,很不习惯!”
刘璃深呼吸几下,默念无数遍冷静冷静,这才挤出一个笑容:“先委屈舅舅跟表哥住在东厂,等我找到合适的地方…”
“不用找了,当初太上皇将万古的宅子赐给了微臣,可由于东厂事务繁忙,微臣脱不开身,那宅子便一直空在那,若是二位不嫌弃的话…”不知何时,薛审睁开了眼睛,凤眼弯出讥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望着宋家人。
“不嫌弃,不嫌弃!”宋大福连声说着,兴奋得直搓手,宋轶倒是比他爹冷静多了,对着薛审点点头就当意思了。
卓云眼睛都看直了,咱们陛下都不敢对督主这么敷衍,这两个草包到底是哪里借来的胆子,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啊?
刘璃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扯扯一旁薛审的袖子,轻声询问道:“那你以后住哪?”
他视线滑到牵他袖子的那只小手上,目光露出一丝欣然:“陛下以后赔个家给我吧!”
她笑意盈盈地点点头:“好说!”
请走那两尊菩萨,她信步走出殿外,倚着白玉栏杆,单手托腮,冬日的阳光来之不易,她沐浴着温暖静谧的光束,阴郁却如潮水一般一浪一浪冲刷着心房,不由得重重叹气。
薛审立在她身后,倾斜的阳光并没有照到他身上,阴影里他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流连于她脸上,许是由于阳光的照射,刘璃娇嫩的脸颊上晕起一抹浅红,像极了江南雨后最娇艳的桃花,秀眉微蹙,又像是三月里的柳芽,飘飘荡荡,拨动心弦。在听到她那声叹息后,他禁不住上前一步,手堪堪伸到半空,又垂了下来,幽幽说道:“陛下在难过?”
她垂眸,稍稍犹疑,轻咬粉唇说道:“难过说不上,就是有些不心甘,怎么我爹、我哥、我舅都这么让人心塞呢?”
他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徐徐说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陛下亲缘寡薄,上天必在别处有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