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审闻讯赶来时,沈遥芩早已离去,刘璃正乐呵呵地从炭炉里翻出一只烤得热乎乎的地瓜边吹边咬,腮帮子鼓得囊囊的,见他进来立刻瞪圆了眼睛,大半截地瓜滚进袖中,一只脚还在那勾着炭炉。
他哼了哼:“别藏了,想吃就吃!”
她讷讷又从袖中摸出地瓜,咬上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炉子里还有一个!”
“陛下吃吧!”
她撇嘴:“我只是客气一下而已,你一向看不起这些市井之物!”
他失笑,拿起火钳戳戳那只还在烤着的地瓜:“哪来的?”
“托人送进宫的!”
“陛下要是喜欢,臣让膳食监从宫外采办些回来!”
她横了他一眼:“别!这东西也就图个新奇,偶尔吃吃还行,吃多了肯定腻味!”
薛审估摸着另一只烤得差不多了,从炉中拣了出来,却是不怕烫一般,张着细长白净的手指细致地剥着烤焦的外皮,待她急火火地吞完一只,另一只疏松细软露着黄澄澄里肉散发着扑鼻清香的地瓜又递到了她面前。
她顿时有些喉咙发干,心跳得剧烈,接过地瓜,却仍是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我刚刚准了沈遥芩去鞑靼,这一路多有艰辛,又路途遥远,他一介书生,怕是受不得苦,你挑几个功夫好的护着他!”
他脸一沉,本能地就想拍桌子,可这不是他的东厂,眼前之人也不是无关痛痒的手下,忍了几忍,心中又滚过几番思量,低低应了声好。
刘璃倒是有些奇怪他今日难得的顺服,又看了看窗外,话到嘴边来来回回几趟,终于鼓起勇气,轻飘飘来了句:“天色已晚,薛督主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
他起初一怔,随即展颜一笑:“好!”
她立刻高兴起来,脆生生又俏生生地说道:“那回乾清宫吃吧,就咱们三个人,崔姑姑要是知道你来,肯定会亲自下厨的!我好怀念她做的松子桂鱼还有八宝豆腐,你都不知道,她下厨的日子一只手可数的过来!”
他笑得温柔:“陛下不是才吃了两只地瓜?”
“冬天饿的快嘛!”
刘璃欢欢喜喜领着薛审回宫,迎上来的同样是欢欢喜喜的崔姑姑:“老远就瞅见你们两个,小审子可算来了,姑姑这就去给你和公主做好吃的,可巧今日刚从尚膳监摸了些好东西!”说罢,喜滋滋地挽手进了小厨房。
她轻叹一声:“姑姑自从一年前跌了一跤伤到脑子后,就有些神志不清,时好时坏的,记忆有时还会倒退到多年前,还喜欢去别的宫殿顺些东西,我都嘱咐了下面的人装糊涂,你也别介意!”
他愧然低语:“怎会?以前是我关心你们太少了!”
她笑嘻嘻接过话来:“那等下多吃碗饭,你最近瘦了很多,东厂跟司礼监的事务很多吗?”
“都是琐事,不值一提!”他敛眉,淡淡说道:“倒是前些时日有家人在东安门那里闹事,说是已故太妃的亲人,吵着要进宫找你!”
她普一登基时,就有善逢迎的大臣上奏请封她那早死的娘为圣母皇太后,她当时虽然有些惶恐但还好脑子没坏,一则真正的太后还杵在那呢,万一哪天她父皇回来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大老婆,她的小命还要不要了?二则圣母皇太后这五个字实在太膈应人了,她不认为自己娘会愿意掺和到这些污七八糟的烂事里去,她只愿她安安静静不被人打扰。是以最后她勉强封了个太妃,如今乍一听薛审说起太妃,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是指她娘。
“我外祖那边还有亲戚吗?”她眼睛一亮,又想到这些人在她还是受难公主时不闻不问,如今自己当了皇帝就找了过来,见风转舵,实在令人心寒。
“我特意遣人去山东查了,你外祖家本就贫寒,连年灾祸,更是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一个舅舅,一个表哥!如今安置在东厂,陛下想不想见他们?”
她挣扎半响,才痴痴问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说外甥类舅,我长得像舅舅吗?”
果然!他心底低叹一声,她吃了这么多苦,被亲人抛弃了那么多次,可内心深处还是放不下这点可笑的骨血之情。
“不像!”他顿了顿,忍耐道:“见了面陛下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