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这些都跟她无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吃了睡,睡了吃。她曾经窝在仁寿宫一心一意地指望终老于此,也许等到太子当皇帝的时候她可以去求求他,然后带着崔姑姑跟薛审出宫,找一个小村落落脚,养几只鸡,再种上几亩菜地,采菊东篱,悠然信步,远离皇宫这个樊笼。
后来的变故来得太快,她的这些梦想早就碎成了一地渣渣。
先是薛审从太液湖中救起了不小心入水的准太子妃,皇后正要大大提拔他时,他却一口咬死了想去东厂,皇后念他救人有功,又长得俊美纤弱,不忍放他去东厂受苦,只打发他回去再仔细考虑。
接着太子又找上了她,还是笑得一如既往的亲切,问她为何那么久不来看他。
她笑笑:“太子哥哥都是要成家的人了,阿璃哪里那么没眼色!”
“是不是还在怪我上次责罚你一事?”
“不敢,太子哥哥是为我好,阿璃晓得的!”
“是不敢不是不会!”刘珏脸上依旧挂着笑:“你那个小太监帮你挡了一回,又救了太子妃,这次我就如他所愿送他进东厂,还给他封个百户,如何?”
她心下黯然,却依然强挤出笑颜,虚拜了拜:“有劳太子哥哥了!”
回到仁寿宫,她径直去薛审房间找他,却发现他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疾笔写些什么,走近一看满篇的子曰。
“公主已经启蒙,《三字经》读过了,接下来便是《论语》,《论语》二十篇,篇篇都是精华,里面说的都是先贤们修身明德、体道悟道的言论,我会尽快将这些全部写出来,以后公主便照着我的抄写温习便是!”
她笑得言不由衷:“你为什么不等以后亲自教我?”
他微微一顿,停下的笔继续笔走如飞:“公主须用一二个时辰工夫在读书上,然后用一二个时辰,将读过的书,挨次温习。不可专读生书,忘却看书温书两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督促,不可偷懒懈怠,优忽过日!”
她一腔子委屈心伤终是难以忍受地迸发出来,一把夺过毛笔掷于地下:“我、说、你、为、什、么、不、等、以、后、亲、自、教、我?”
他叹气,重重靠在椅背上,抬眼深深凝望于她,一双琉璃凤眼里满含不舍与纠结:“我并不是不愿意陪在你身边,只是如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攥紧拳头,强忍泪水:“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东厂那种人人说起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的地方,既然这是你的夙愿,我也不会阻拦你的大好前程,你…好自为之吧!”话音刚落,她便夺门而出,抱住簌簌发抖的身躯在殿门口哭得不能自己。
须臾,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用衣袖替她擦着眼泪,不厌其烦地反复说道:“我会回来找你的,你要相信我!”她埋首于他衣襟之间,呼吸间都是少年清爽的气息,额间忽然一凉,泪眼朦胧里看到的是他那一抹颠倒众生的微笑。
薛审走的时候,她睡得正熟,等到她收到消息赶到他房间时,留给她的只有厚厚一叠《论语》。
她虽人在深宫,有关薛审的消息依然源源不断地传到她耳里。
他入东厂第三年便升了掌刑千户,第四年已是名声在外,时人闻之色变,到第五年时任督主万古一死,终于升任东厂厂督,位高权重,风头更甚。
其实真正说起来他与她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年多一点点,五年下来,人事两隔,他与她应该早已沦为对方往昔生活的一个剪影,可每当她灯下温书时,寒夜听雪时,举杯邀月时,想起的都是他最后留给她温暖的怀抱和额间浅吻。
这五年她唯一见过他仅有一次,通泰十五年太子妃不幸小产,东厂由他带着一帮子人在后宫调查,那时她正躺在太液池边的山石上晒太阳,他一身玄色曳撒,胸前绣着五色团花,腰挂青绦、牌穗和牙牌,面容肃穆,身后跟着十来个番子匆匆从假山中穿行而过。
她在打不打招呼上挣扎犹豫之时,身体早就先于思想做出了决定。
“薛审!”
他立刻驻足,回首往山上望去,少女双颊晕红,清丽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生辉,动人心魄。
她长大了!
薛审止住上前的脚步,恭声行礼:“公主!”
她楞了楞,一双手无所适从地扯着裙裾,再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把《论语》全都背了下来,后来又…又读了《诗经》,你…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来考我功课!”后面几个字细若蚊吟,几不可闻。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对上她清澈单纯的眼神,心口一窒,立刻垂下眼敛,道:“薛某身负皇命,职责所在,就不叨扰公主了!”
刘璃闻言脸色微变,却依然故作洒脱地抬抬手:“那你去忙你的吧!”
她久久杵在山石之上,远望玄色背影渐渐与这皇宫融为一体,扁扁嘴,咕隆道:“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