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话在刘璃听来甚是举重若轻,可真的轮到她来掌勺,油盐酱醋料怎么放,放多少,都是一门学问。
她人生的前十年被弃在仁寿宫,大字不识,为君治国之道更是狗屁不通,如今半路出家,在杨太傅填鸭式的粗暴教学之下,倒也渐渐有点君王的样子了。其实她自己心里门清,她这个初学者,连门边都没有摸到,唯有勤勉才能补拙。
所以当她在乾清宫前殿,命小太监将所有奏折从文渊阁搬过来时,即便做好了心里准备,依然心里抖了三抖,满满三大竹筐的奏折压弯了小太监的腰,要知道她父皇通泰帝在位二十年亲自批的折子拢共加起来也不过数百而已,她打量了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突然生出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壮。
那日她裁撤司礼监,收回批红权的豪言壮语还言犹在耳,如今怎能被区区奏折给吓跑了?
她视线望向跟在小太监身后面无表情的薛审,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陛下要看奏折,微臣虽能力不足,但求为陛下分忧!”
是了,内阁有票拟权,司礼监有批红权,所有的折子由内阁先将意见写在小票上,夹在奏折里,然后交司礼监批示。论批奏折的经验谁能比得过薛审这个掌印太监呢?
她初登帝位之时,也被薛审逼着去批了几日奏折,可她那时在干嘛呢?喝茶偷懒看话本,根本就没上心。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薛督主若是能力不足,大庆朝也就无可用之人了!”
薛审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看了一圈,一言不发地从竹筐里翻出奏折放到她书案上。
三大筐的奏折被他分成三沓叠在案上,垒成一小堵高墙,将她堵得密不透风,她坐在书案后,伸直脖子才能露出个眼睛。
“微臣已经将奏折分好类了,中间是六部官员的奏折,左边是各地官员上报的奏折。”
她指着右边那一大叠明显高出来的奏折,费力地看向他:“这个呢?”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弹劾东厂和微臣的奏折!”
都察院的设立,东厂的失宠,朝廷上风向变了,连弹劾他们的奏折也多了起来。
其实都不用她翻开,奏折里面写些什么她一清二楚,无非就是草菅人命,结党营私,专制弄权,沈从哲那七大罪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那些个先锋官在探路,朝臣们都盯着呢,看她这次怎么动手。
可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而且她也不会递刀子给那些个首鼠两端,钻营取巧的官员。
她示意伺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拿去烧了”
薛审抿紧唇角,眼里泄出一抹苦涩,僵在那里不做声。
帘子突然被打开,粉衫青裙的宫女端着托盘莲步轻移,款款生香地走了进来,一杯冒着香气的六安瓜片轻轻搁在书案上,刘璃正好渴了,端过来吹着热气正欲送到嘴里,眼一瞥就看见徐棠从托盘里端起另一杯瓜片送到薛审手中。
她视线一转,就定在了徐棠头上那朵珠花上,这是江南那边御制上来的,她自从当了这皇帝后,便极少在打扮这件事情上花心思了,头发也是束个发髻,用簪子固定,珠花便全都赏了下去。如今望着,果然是御制的东西,光是那色泽便衬得徐棠那张俏脸娴静娇柔,她大刀阔马地顶个发髻,越发像个汉子。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起来,再定睛一看,便见那徐棠一张小脸粉红,期期艾艾地盯着薛审,见薛审低头饮茶,眼底便流露出几分雀跃来。
她把手中的茶重重地搁在案上,扬声道:“茶汤这么黄,怎么泡的?”
徐棠立刻跪倒在地,也不辩解,一口一个陛下息怒。
薛审低头望了眼杯中清澈的茶水,又抬头看了眼上首不知为何怒气冲冲的刘璃,便向徐棠挥挥手,示意她下去。
可这在刘璃看来,便是他怜惜徐棠的证据了,这下连折子也不看了,索性扔了朱砂笔,双手抱胸,冷冷说道:“薛掌印真是好大的本事呀!”
他微微皱眉,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服了个软:“微臣有罪!”
刘璃本就心中有火,见他这幅做低伏小的样子便气得更甚,只觉得眼不见为净,便说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定定望着她,少顷,翘起唇角:“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