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深处从来不会有属于他的故事,有的,只是毫无改变的旧日的埋葬。
他看见自己出生于血泊之中,而后他的母亲惨死在凌厉的刀光之下——那是格洛芬德尔告知他的往事,在白日里被他隐忍压下,在寂静的夜晚却化为折磨他的噩梦。
他看见的是蛰伏在他心中二十年的阴影,赫然成为如现实般鲜活骇人的画面:海中的可怕怪兽仿佛化为黑夜中的实体,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将一切善与恶都粉碎在诅咒的怒吼中。
然而唯独他活了下来。他将令诅咒延续,又或者,他就是诅咒本身……
“莱戈拉斯。”
一个温和的嗓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却在话音未落的瞬间就来到了他的耳边。就像他在梦里听到的歌声,他这样想着,睁开双眼所面对的是一双平静无波的湛蓝双眸。
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窗外是海浪有节奏的回响。莱戈拉斯忘记自己先前是怎么睡着的了,他也无意去深究自己靠着对方胸膛的尴尬姿势,他仿佛仍然处于梦中的世界,茫然地睁大双眼,久久也无法回到现实之中。
“莱戈拉斯。”人鱼王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指尖很凉,但都没有将干未干的泪水冰冷——他竟然哭了。
年轻的小铁匠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眼泪已经流下,他不知道再藏起它还有什么意义。况且他能去到的地方,从他登上这艘船的第一天起,就再不由他自己决定——或者早在二十年前他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之前的自由只不过是假象。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睁开眼,小海盗。”瑟兰迪尔再次在他耳边说道。这个拥有海水一般冰冷身躯的王者,唯独当他开口时,某种独特的温暖才能由此而生,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莱戈拉斯的心忽然也因此平静下来。他照做了,然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大海一般深邃的眼眸——太深了,他这样想着,然后就像随着日出之光而逐渐明亮的海面,瑟兰迪尔浓墨那样深沉的眸光变为澄净的浅蓝。他微笑着看着莱戈拉斯,就好像他的眼中真的存在阳光。
“你的双眼会变色!”莱戈拉斯感叹道,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对方的面颊——仿佛这只是出于对一切美好之物的本能反应。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人鱼王耳侧冰冷的钻石般的鳞片时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紧接着他又发现他们的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一阵短暂的空白掠过他的脑海,下一秒他就跳下了床,沉默不语地看着对方。
“这令你开心点了吗,孩子?”瑟兰迪尔的笑容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慷慨,然而他那种安慰中仍然透着饶有兴趣的打量神态还是刺痛了敏感的小铁匠。
“我不是需要人玩弄把戏安慰的小孩。”他轻咬着下唇说道。
“玩弄把戏。”人鱼王淡淡地回味着这几个字眼,然后宁静的舱室里忽然刮起了狂风般地,在莱戈拉斯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他那高大的身影就已逼近,凌厉的气势禁锢着小铁匠让他动弹不得。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年轻的一无所知的小海盗,大海的王者从来不玩弄把戏,”他将莱戈拉斯逼在角落里,俯下身在他耳侧轻声说道,“而他的脾气也犹如大海本身,不要试图轻易激起一场狂风骇浪。”
莱戈拉斯有些无助地试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蜷缩起来,但是这没用,人鱼王近在咫尺的逼视令他无法逃避,他只能目睹着有如风浪肆虐的沉重阴影出现在对方眼中,并企图将他自己也一并吞没。
然而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眼中的神色又恢复到平静的蔚蓝。
“好了,我不打算吓唬你,小家伙,”他轻轻捻过莱戈拉斯耳侧的发丝,“我对你没有恶意,正如一开始我就没从你这里收获任何恶意一样。”
莱戈拉斯却觉得羞愧无比,他痛恨自己的无知,更痛恨自己的软弱。先前在瑟兰迪尔的怒意下他双膝发颤,他很怀疑如果继续僵持下去,自己一定连站都站不稳了。
“你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吗?”瑟兰迪尔忽然如此问道。
“不,我当然很重要了不是吗?我可是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我还是你的战利品——倔强的孩子很想这么补一句,然而他有些畏惧对方会再次发火。
“我指的是另外一件事实,”瑟兰迪尔的嗓音显得轻且沉,更多时候这位大海的王者就犹如大海本身,总是沉静的时候居多,“至少你知道了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小海盗。”
“什么?”莱戈拉斯仍然会本能地循着他的话去寻找答案。而当他再次抬头,他发现对方的双眼已经变为了明快的蓝绿色,那是明媚晴天下的颜色。
也是他唯一不会惧怕的大海。
“就是这个,”瑟兰迪尔温和地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借此察觉到大海王者的情绪变化,但是只要我愿意,它仍然能为你所见。”
那温热的吐息靠着他的耳侧就像是一个轻柔的吻,莱戈拉斯有些脸红,好在昏暗的夜色慷慨地掩去了他的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