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生来到上海滩的时候就知道那个钱家老爷不会这么好心，住所无非是棚户区的地方。抢劫，斗殴，巡查……每天每天都在发生。而安排的那个差事无非就是在一个水果店里面削水果。

杜生的手有些不灵光，那是因为一次赌债被人打折过去，至今也没有完全好。

杜萍一再劝阻过自己不要在这样，杜生却并未听从。并非嗜赌成性，不如说杜生活到现在的原因就是一直拿着自己的生命坐着赌注，然而现实却是节节败退。毫无靠山的杜生简直成了赌场里面人欺负，诈骗的主要对象。

人活着，最起码的便是要学会识人头。这是杜生的座右铭。所以在被欺诈的时候，有时候一直理直气壮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杜生就这样半假半真地出入在赌城中间，学的更世故圆滑。

但是，唯一反抗的一次，就是手被大折的那次，是为了给杜萍筹集生产的钱。结果显而易见，钱是没有的，孩子也因为缺失营养，一直成长的不好，出生便是死亡。那件事情对杜萍造成很大的影响，而且以后生育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

杜生在以后的确收敛了许多，他一直劝慰着杜萍也许还有孩子的可能性，床上功夫也似乎比以前更为用心。

“钱鑫……”

那是杜萍这四年前头一次听见她的丈夫在床事说的名字，第一次进行这种事情，杜萍难免疑惑为何杜生在高潮的时候吐出的是这个人的名字。她问过杜生，杜生只是笑笑回答，当时想问你钱鑫有没有碰过你。二八的杜萍赶紧羞红脸答道：“你是我的丈夫，自然你是第一个。”

那次以后杜生在这方面是总是不言语，但是每次都会认真地盯着自己的脸，像要把自己看穿一般，那种身心俱无的窘迫感常常让自己抱着杜生宽厚的后背，不去和那双炙热的眼神对视。

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杜萍知道杜生平日对自己还是呵护着的。赌博比平常也收敛了许多，她知道那个男人不甘现状的急迫感，她认为这是一个男人过于远大的抱负的压力。

床事之间，杜生那满是老茧的手抚摸自己的身体的时候热度仍然是热的发烫的，那热度让杜萍相信这个男人是活着的，有着火一般的内心的。

刚刚来的那几年杜生对自己是鄙夷的，十里洋场茫茫，没有一个机会可以让自己出人头地，自己怎么就找不到那个机会。

杜萍也是个好妻子，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么多年，他依旧把她和钱鑫在比较着。杜萍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温软的女子，作为一个人的妻子，她大度，贤惠，比任何人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了自己也牺牲了不少东西。但是，钱鑫那张稚嫩的脸庞总会时不时的浮现，在床事的时候变会呈现的更加明显。这种莫名复杂的情感让杜生恼火，愤怒，恨不得劈开自己的脑子，将有关他的记忆给挖去，然后在缝合上。

然后在某一天就像突然看开了一样，知道了那是一种感情，类似于男女之间。四年过去，那人也该变了许多，那个不嫌弃自己，以那种笑容对着自己的孩子应该已经长大，成为某个人的丈夫和父亲，就跟自己一样……那种眼神已经不会存在，也许是不上上流小姐喜欢的类型吧。想到这儿，杜生不免笑笑，拿起装着水果的箩筐，钻进赌场里面。

“哎，这不是王爷吗？”杜生咧开嘴大笑着迎了上去。

“你这卖水果的，嘴皮功夫倒是有点的。好一个王爷啊，现在清帝可是没了的，这么喊，小心没了你的头。”那姓王的把手房子脖子间，做个了咔擦抹头的动作。

杜生笑着，拿起水果刀，利落地削起水果来。

“您姓王，那姓陈的叫陈爷，难道姓王的不是叫王爷吗。孙大帅不也提倡人人平等吗？”说完，杜生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了那人。

那王老爷伸出带着两个大翡翠扳指的手接过苹果，“算你识相，长了一张好嘴。”接着把苹果丢在了地上，后面仆人牵着的狗立刻凑了上来，啃了啃便离开了。

杜生看着那人盛气凌人的走了过去，弯了弯自己的身子，便又转了个身往别处走去，带着那副笑容。

杜生在赌场里面算是吃的比较开的。位高的老爷们心情好一点会打赏一下，那些和自己出身相同的人们，能跟着自己，能跟上自己的，杜生倾囊相助，毫不吝啬。自然，手上笼络了不少混混，用赌场老板啐他的话就是——流氓头子，小瘪三中的瘪三。

不过，日子似乎过得并不是那么顺利，水果店的老板以前是看在钱家老爷的面子上面才不敢辞了自己，自从与钱家老爷断了联系，那老板立刻就辞了杜生。

不过这点似乎对杜生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的那些跟班们早就劝他不必再他人手下做事。所以，杜生自己在十六铺码头那边自己开了个水果摊子，靠的自己那一手削水果的好技术，将那有点烂的说过重新包装，一个小小的摊子意外的红火。有些水果还是那些大户们嫌弃坏了点就丢弃的，所以基本上算是白捡。

十六铺码头位于华人和法租界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杜生善于交际，人脉甚广，但是并没有多大的靠山。那些外国巡捕常常滋事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不，杜生听说今日英法两个巡捕队还有那青帮几个人物在街上红了眼，法租界是青帮大佬黄金荣的地盘，英租界自是看不惯看家狗的模样，那些青帮混混，打着黄金荣的旗子，两队大街上就开了枪，误射了一个妇女和他身边的老头，看着像是她家的管家模样，听说那女子还抱着一个孩子，不过枪声一响，人们都四处逃窜，也只有事后才会闲话这些事情。

杜萍今天本是准备去看看杜生的，可是没想到摊上了这种事情。刚刚问着自己法租界怎么走的女子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看那副打扮，定是个富家小姐模样。人群慌乱中，本准备逃跑的杜萍突然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她定住了，回了回头，看着在襁褓中被吵醒哭泣的孩子，心突然软了下来，赶紧抱起孩子，前脚还没有站稳，后脚便被人流推着直往外走。等在回去的时候，那地方已经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她小心地询问那是那家的夫人，却被巡捕一顿呵骂：“管那么多干嘛，没你事，快走快走。”无奈之下，杜萍只能悻悻离去。她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看着他那睡着的样子，嘴角挂着的笑有一点竟和杜生有一点的相像。杜萍觉得可能死上天赐予的礼物也说不定，自己怀孕的可能性基本是没有的了，而且，这个孩子和杜生还那么相像。那种和杜生相似的笑容无论是杜生还是这个孩子，杜萍都着了迷。

然而杜生看到抱着孩子出现的杜萍直接傻了眼。

多像啊……

这孩子的每一处，分明就是另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钱鑫。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