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亲眼看着黑袍的神祗自阿肆忒山脉之中走出的阿波罗,面无表情的捏碎了手中浸润着清水的金杯。
清澈的液体被他身上翻涌暴动的神力浪潮蒸腾,化作一片水雾消逝。而细小的碎片则是同金质的粉末一起洒落在神殿的地面上,“叮叮铛铛”地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而就是这样一幅怨气深重的景象,却是正巧撞进了狩猎女神的眼眸之中。
恰好于此刻步入神殿的女神算了算时间,了然的挑起了眉。
已然司空见惯的她,决定先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阿尔忒弥斯不动声色的将地面上的金杯碎片拾起,又避开了光明之主身上压抑着翻涌的热浪。
她将金粉和碎片一同放在了神座右侧,之后便自顾自的走到一边,毫不迟疑的拿起芦苇所制成的笔、展开月相周期的图表。
由于同炙热的神祗在距离上过于接近,这些自破碎金杯而来的粉末和残片,便被层层的热浪裹挟,悄无声息的遵循着光明之主攥紧手掌的速度一同融化。
而在一旁计算月轨的女神,则是以娴熟无比的态势,随着融化的速度以芦苇制成的笔杆一点一点榨取那些金色的汁液。
光明神殿之中一片寂静,只听见纸笔之间摩挲的“沙沙”声。
直到身侧的金液消耗一空、手中的卷轴也书写完毕,阿尔忒弥斯这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她刚刚端起一杯蜜馔,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时候,自她步入神殿开始便沉寂了许久的阿波罗,偏偏挑在此时突兀的发出了声响。
“为什么?”在妒火之中灼烧的疑问打断了阿尔忒弥斯的动作。她姿态僵硬的把持着手中的蜜馔,尴尬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阿尔忒弥斯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阿波罗同蜜馔这两者之间,选择了自己的兄弟。
她默默叹了口气。
热衷狩猎的纯洁女神注视着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看他在这些日子中逐渐黯淡起来的金发和瞳仁,平日里被神职工作装满的心里,如今却满是无奈。
她决定好好和自己的兄弟谈一谈。
“无论以何种身份、何种地位、何种姿态拜访阿肆忒,她都断然将我拒绝在外。”阿波罗沉郁的面色昭示了主人糟透了的心情:“可是她却将塔纳托斯接纳进了阿肆忒!”
阿尔忒弥斯皱了皱眉。
“首先,以后要改掉你这种说话的习惯。”她突兀的开始了一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并且认真的对阿波罗提了一个意见。
在看到对方略显疑惑的眼神之后,阿尔忒弥斯并没有吊着阿波罗的胃口,干脆直接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和母神这样对你了解深刻。”
虽说,作为处女神、未曾经历过情爱的阿尔忒弥斯对于爱情的了解并不深入,甚至可以说是浅薄。可单单是她从其余被爱欲蒙蔽双眼的神祗身上,便能汲取到一些可怖的教训——
误会总是爱情悲剧之中的第一要素。
故而见惯了由于误解而分别的情侣,阿尔忒弥斯不得不担心起自己的兄弟。
作为预言之神的阿波罗,可以说是完美的继承了他外祖父言辞不清的毛病。并且由于身兼诗歌之神的神职,这使得他所下达的预言,经常被他人曲解其中蕴藏的内涵。
可这在面对那位随心任性的迷雾女神的时候,却只能让人头疼不已。
作为新近诞生的女神,幻影的女神塞利瑟斯并非是自小便接受诸神的教育。
在对于诸多言辞上的隐喻与诗歌的化用上,这位迷雾女神大抵所知不慎详细。
可以光明之主姿态显圣的阿波罗,却偏偏是诗歌与文艺之神。
作为统辖缪斯女神的艺术之神,阿波罗可是出了名的热衷以晦涩、繁复而华美的字句表达自己的言语。
但言辞不清是恋情中的大忌,全然不知的迷惘女神面对嗜好晦涩字词的文艺之神,这简直是足以铭记史册的灾难。
阿尔忒弥斯觉得自己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来。
起码要把这个灾难在初现端倪的现在,彻底掐灭在萌芽之初。
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其次,不要热情到让人喘不过来气。即使是恋人,也要给对方留下独自一人安静享受的时间。”
未曾有过恋情的处女神祗看着阿波罗颇有些反驳的意向,连忙接着补充了一句:“别忘了命运女神对你的预言。”
阿尔忒弥斯从未忘记过那一段由母神所传达而回的、来自摩伊赖的预言。这三位命运女神共同的言语近乎于诅咒——
阿波罗必会因为自己过度的热情,而失去自己的初恋情人。
这对于阿尔忒弥斯来说,是决然无法认同的事情。
还有什么,是比起一段满怀绝望的悲恋,更让人觉得无法接受的呢?
虽说她尚且记得母神的教诲,她深知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她也能分辨出摩伊赖三女神并非伟大之母尼克斯。
虽说阿尔忒弥斯知道,在她们那看似严密无比的蛛网之下,其实也是有着留有生机的漏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