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笑眯眯的看着他,丞相却只觉得手脚发凉。赏赐飞鱼服,乃是对宰辅之臣的极大尊荣,任谁也不能说皇家亏待了他。可是这么一来,他告老还乡的退路就完全被封死,只能继续在朝堂之上步履维艰;更别提皇上还特意提点了他的独生嫡女,字里行间都是逼着他将女儿送入宫中,让他们一家陷入前朝后宫的风波之中。思前想后,竟然无计可施,只得叫管家仔细着点恭送公公出门,自己转回身进了内院,一家人长吁短叹个不停。
“宁儿啊,是爹爹对不起你。”谢宁宁看着自己这一世的父亲,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死无复生之地了!”
夫人惊恐的抱住自己的女儿:“难道真要叫宁宁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吗?”
丞相也只能长叹一声:“唉,天意弄人啊!”
“哈哈哈这就是大宇宙的意志!”那个声音又一次阴魂不散的出现:“本作者是无敌的!说了是宫斗就不会穿越到种田!种田文神马的完全不会写啊!”
谢宁宁暗自里撇撇嘴,抬起头,看着疲倦的爹娘,正色道:“爹,娘,孩儿不孝,不能在二老膝下尽孝了。我自知深宫险恶,但天命难违。此去经年,未知祸福。我自保于宫中,爹爹运筹于朝外,内外合力,事尚有可为。”
丞相露出欣慰的神色:“如此甚好。我若能立足于朝堂而不倒,宁儿在深宫之中尚可无忧。”却没说出来,如果谢宁宁被牵扯到深宫中世家大族的争宠对决,他在朝堂之上只会更加步履维艰。
夫人想着自家一向宠着惯着的女儿即将被送入宫中,面对前所未有的难测人心,只觉得更加心疼,抱着女儿抹泪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景哥哥如今正要回京述职,想必能回京城做个京官;前些日子听闻陈王大捷,算算日子你容哥哥也该跟着陈王班师回朝了。有他们在,你爹也会轻松一些。想必圣上不会难为你的。”
“记清楚了记清楚了!男配登场了!以后你可要经常和他们打交道!”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因为人设稿也弄丢了!这可是我刚刚弄好的人设!要是搞不清楚的话问旁边的NPC!”
她刚想问NPC是什么,一旁侍立的丫鬟调笑着说:“听闻景少爷这次考核可是名列前茅呢,吏部的好几位大人都对他赞不绝口,都说老爷的眼光好,挑中族弟家不起眼的庶长子过继来,竟也是个人中英杰。容少爷虽说和景少爷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是他们那一支的嫡子,也算武艺高强,出类拔萃,但毕竟弃笔从戎,和景少爷还是万万比不得。”
谢宁宁立刻明白了:大概是自己的父亲没有儿子,于是过继了族中支脉的庶子为嫡子;而那名幸运的庶子又有一个嫡亲的弟弟。眼看着庶出的兄长反倒成了家族正统,想必弟弟心中并不好受,两人明争暗斗,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
只不过……谢宁宁往旁边瞟了一眼,顿时被吓一大跳: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难道这个丫鬟的存在意义就是介绍“景少爷”和“容少爷”的人设吗?
那一瞬间,她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去试试那个丫鬟是不是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台词,就像网游里面那些NPC(非玩家控制人物)一样,戳一下说一句话,再戳一下还是那句话……
天地良心,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这样作死一定会被认为精神受到刺激了的。
正当她努力控制自己调戏(?)丫鬟的欲望时,听到娘亲以略微舒心的口吻道:“那便好,那便好。容儿和景儿都是孝顺孩子,对宁宁一贯好的不得了。这次想必也会帮得上忙的。”
丞相沉吟良久,道:“说的也是。只是宫中险恶,规矩繁多,理应带几个心腹人照料,这劳费夫人费心了。”夫人微微颔首,携下人退了下去。
谢宁宁以为自己也该走了,正欲告辞,丞相却叫住了她:“宁儿啊,随我来书房。”
她微微一震,心知必然有机密要事相告,于是敛声屏气,亦步亦趋。丞相府颇大,郁郁葱葱,曲径通幽,一路竟见不着几个下人仆妇,少有的几个也是远远作揖,急急绕行。
到了书房,只见其上悬“求索斋”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有如龙蛇。进屋便看见一张红木大案,案上只有法帖数张,一方宝砚,数根狼毫,案旁面西设着紫檀雕花椅,右边紫檀架上悬着金兽香炉,里面烧着瑞脑,左边一个椅子,上面搭着青锻弹墨椅袱。西墙上挂着幅醉仙泼墨图,并无款识;左右悬一对联,上书“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看其笔迹,竟与“求索斋”同人所写。
丞相谢英自己坐在案旁,谢宁宁坐在左手椅子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味。
谢英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睁眼道:“宁儿啊,我与你娘一向不愿你牵扯进这些朝堂纷争。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为。好在你自小伶俐聪明,向来不叫人担心。今天我便将这朝堂风云跟你细细说来,你可得仔细听着,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须知:朝堂后宫,本为一体。今上有雄心大志,亦有识人之能,只是薄情寡义,难付真心。你若入宫,万事小心谨慎,对下人持之以宽,对他人待之以诚,不可妄起邪念,也不可无防人之心,谨言而慎行。其它的,便交给为父和为兄吧。”
谢宁宁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孔,心中似乎下定了决心,出声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皇上不信任父亲,父亲在朝堂上已经是外安而内危。我既然进宫,就应当帮得上父亲。况且这是我们谢家生死存亡之际,却也是唯一的转机,焉知是祸非福?”
谢英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觉得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于是老怀大慰,连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