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总是亮得比春秋时节要快得多,还不到繁忙拥挤的时候,天却已明快了起来。周遭显然是寂的,少聒噪也未曾多什么闲杂,麻雀儿短促的叫声稍显嘹亮,带些清脆又和着婉转,声音忽大忽小,说真的很是讨喜。日头正好,温度不上不下,一小条阳光打外头闯入,暖意绵绵却不显炽热,显然昨晚临睡前卡卡西是没把窗帘拉紧的,两块布交叠堪堪露出的一条小缝让早起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溜了进来,清凉劲儿一个劲地往上吹着,就这样充盈了整个房间。
“唔……看来是该起床的时候了啊。”
卡卡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嘟囔着,一边拿手揉了揉眼。说真的,他觉着很累,强烈的困倦感一直敲打着他的头壳试图逼他再度睡死过去,这使得他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很是难度。卡卡西的头发有些长,大概是因为睡姿的关系,现下那头银发乱极了,因而他忍不住拨了拨头发,随后又苦恼地抓了几把。大人的世界……并不轻松啊。看看挂钟,卡卡西捂着眼叹了口气。工作,环境,人际关系……一旦成人,什么难题都一股脑地抛来了,挤得日常生活没完没了,繁忙且庸碌。老天,他二十多岁了,二十多岁的人哪比十几岁的孩子来得活力。可有的东西真真是折腾人却偏偏不得不去应付啊,唉,真的,他感到累极了。
卡卡西迷糊着从床上爬起,又迷糊着下了地。他的生活规律一向严谨,衣服都是折好摆在床头的,这会儿他已经拿了上衣开始准备着装。不过与迷蒙的神情不同的是,卡卡西穿衣裤的动作倒挺利索的,掐了掐指头也没花上什么时间便穿戴整齐了。直到这会儿他才稍微松了口气。瞟了眼墙上的时钟,卡卡西刚打算踏出的脚步些许一顿,于是他顺手便把床头柜上的口罩抓了起来。说真的卡卡西其实并不大喜欢把自己的长相暴露出来,至于原因他倒也不是很想解释,虽然成天戴口罩老惹上些好奇的小猫咪想趁他没注意时扒了他口罩看看他的长相之类的,不过成功率基本为零,亏得他细心给笑眯眯糊弄过去了,毕竟要应付这些人即便容易也不是什么太省力的事儿。
卡卡西赤脚走在自家走廊上。按照往日的节奏,他得先去洗漱间好好洗漱一番,而后擦把脸,折腾头发,再把口罩好好戴上。实际上他也真这么做了,洗漱间离自己的卧室没几步距离,只要没有天灾人祸,一切就如同之前数百清晨一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好比现在卡卡西正在努力地拨弄头发,其实他始终坚信自己睡姿并没有太大问题的,不过起床后卡卡西决定打消这个念头,说真的,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卡卡西真搞不清楚自己昨晚睡姿得有多么猖狂才能让头发乱得和鸡窝有的一拼,虽然他本来的发型也蛮嚣张的就是了……咳,这其实并不重要。
他得抓紧时间了。
真真正正把自己整理完毕到可以见人后,卡卡西便直直走向大门。他必须得赶紧出去。卡卡西有工作,那工作令他忙得不可开交,这些天的疲倦全仰仗于这该死的东西,当然也害得他连续几日来根本没时间做早餐,只能去外头随便找家早餐店将就着吃些什么垫肚子。可路过厨房时水珠磕碰在水槽里发出滴答而绵延的声响让卡卡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他望着厨房,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他知道水龙头坏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事实上他也曾请人或自己努力修过,然而那龙头却依旧固执着总也不见好。理论上来说卡卡西是得好好换个龙头了,但打心底里卡卡西是不愿意换下这个龙头的,如果可以,这房子里头每一件事物他都不想轻易移动。面对总是充满着不可知的变数的未来,人类总该有自己想要守住的回忆,无论好的抑或坏的,谁都一样,卡卡西也一样。所以他只有愣神似的站在厨房门口,和旗杆一般杵在那儿,好一会儿,他才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寂静开口了。
“父亲……”
卡卡西几不可闻地念叨了一声。
卡卡西的父亲朔茂是个极其优秀的男人,工作能力一流,性善,处世也使人舒服,明明是个厉害的家伙却没什么架子,说真的很是难得。朔茂的生活方面并不见得多差,照顾儿子绰绰有余,而男人确实很疼小卡卡西。男孩子首先是爱动的,身为父亲,朔茂当然喜欢自己的儿子活力地出去跑跑跳跳,也会在小卡卡西踢完球后牵着他的小手从余晖下朝着家的方向漫步而去,回家给小卡卡西做茄子味噌汤和盐烧秋刀鱼,小卡卡西自然也便很喜欢父亲,于小卡卡西而言,父亲既是目标也是一个值得尊崇的对象,他会追着父亲的脚步也是正常的。男孩子总会从内心深处希望自己和父亲一样的强大。
只不过后来一切都改变了,因为朔茂死了,死在一场不明不白的大事故中。这事故把小卡卡西的所有都搅得一团乱,什么美好的瞬间都被毁掉了。
卡卡西把手用力按在左边的胸膛上,隔着一层布料,皮肤传来的微微热意令他的掌心有些发烫。掌底下微弱的振动感富有节奏,卡卡西知道这是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咚、咚咚。
他闭上眼,黑暗倏然降临,他的手依旧停留胸膛替他感受着真实可触的生命。生命——卡卡西想,那时的父亲身体冰凉极了,他握着父亲宽大的手掌都没有办法使父亲温暖起来,他想喊父亲却知道没有人应他。呼吸停滞,心跳不再,言语化为沉默,目光空洞刻板……原来死亡是那么容易被感知的事情,从抽象到实际不过是瞬间的概念,只是那是极不公平的,刻在生命里的伤痕过早的降临让人到头来从骨子里都觉得疼痛难耐。
那本书里头的话说对了。生命的火焰失去了最重要的成分,一切都将变成黑夜。
卡卡西睁开眼,回身去浴室拿了个脸盆来厨房盛水。不管怎么说浪费都不是什么好行为,秉持着节约资源的原则他觉得还是得周全些为好。不过卡卡西这会儿要出去恐怕也迟了,他想他大概来不及吃早饭了。事毕,卡卡西回到走廊处,他将目光投向门口。遮掩住的阳光难以透过门板,直到现在他的走廊里依旧是昏暗的。
现在,卡卡西离光明还差了几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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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大清早袭来的诸多想法,卡卡西的心情失常似的变得有些阴郁,与外面的景象恰成反比。天气大好,热度升了上来,就连阳光也刺眼了不少。此刻,卡卡西正半睁着眼,用一向不那么正经的站姿在路口处等绿灯慢悠悠地来,凑巧在路上碰到的凯站在一旁热血沸腾地讲着些什么,他很难得的啥也没有听进去。不过也确实很难听下些什么,复杂的心境下要让人同往常一般行为那可太残酷了,因而卡卡西只能面无表情地盯着马路对面的人群,脑中空空荡荡啥也没在想。
这样的举动简而言之就是——发呆。
“……卡卡西,喂我说,卡卡西!”凯讲了半天的话也没见卡卡西眼神瞥过来,这让他感到很是疑惑,于是凯用力拍了拍卡卡西的肩膀,“你倒是怎么了啊你?”
卡卡西这才回过神来,朝一旁的凯笑了一笑打马虎眼:“嘛,天气很好,所以我在发呆。”
“发呆?”闻言,凯不禁愣了一愣,“……所以刚才我说了那么多,结果你根本就没听见吗?”
“抱歉抱歉。”道歉的同时卡卡西间接承认了刚才自己确实没在听凯讲话的失礼行为,这让卡卡西心里觉得不太好意思,按照卡卡西的性子来说,他是很少会在人讲话的时候走神,所幸凯和卡卡西关系挺好,面对这种情况,凯也只能夸张地一挑相当具有其个人特色的浓眉毛,一边大力地把手掌拍到卡卡西的背上,一边朝人竖起拇指一边咧开嘴:“振作点啊卡卡西!青春可在远处等着我们呐!”
“是是是,凯,你要加油啊。”卡卡西语气懒懒地应付着,心下苦笑起来。青春,真是个不错的词,又阳光又活力,能给人以无限的希望与未来,可那样的词并不属于他。卡卡西一边思量着。他是已经不记得他的青春是怎么回事儿了,反正他知道,在这美好的青春之下,凯那一巴掌力道还真够大的……这下他的背部根本就疼得不行啊。
见状,凯搭着卡卡西的肩还打算和他再说些什么,赶巧这时路前头的绿灯终于亮了起来。这个点恰巧上班高峰期,人多,后头的人群一个劲儿地往前挤,于是卡卡西和凯被推搡着跳进人的河里,随着流动的方向一步一步前行。
趁着这个当口,卡卡西就着周遭打量了一下,擦肩而过的人们行色匆匆,眼神直盯前方。他们的步伐机械而快速,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拖泥带水,这让卡卡西只得回过头来,继续游荡在这冷漠的风景线里头。没有羁绊自然便没有眷恋,也便不会对旁人施以情感,因此,有所交集的人一个个逝去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儿。死亡,说到底就是把一个人在世间的存在抹杀,让他或她先是活在别人的回忆中,随着时间的迁移,再连回忆里都模糊去他们的影子,直至最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也就这么空落落地彻底消失了。
如果可以,父亲,如果可以,我不想再有人提早踏出我的生命了。
卡卡西这样想着,一边走着,一边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咚——”
……他撞到了人。
啊啊,这下糟糕了。卡卡西的脑海中一秒闪过这句话。竟然因为神游而撞到别人,这可不妙。他刚打算开口道歉,却没想到前头人已经抢先一步慌乱地说:“啊,抱歉,失礼了,真是对不起。”
对方的声音是温润的男声,略有些低沉,并不腻歪,让人听了很舒服。于是卡卡西先是眯了眯眼,而后突地瞪大。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这嗓音……这嗓音确实是他所熟悉的,无论从语气还是腔调。他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听到过了……卡卡西满怀着期待地朝前望去,说实话,他真没别的意思,他就想确认看看是不是他熟知的人。
“……水门老师?”是您吗?虽然卡卡西用的是疑问句,但是看清对方的面容时他的心底就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那一瞬间卡卡西的内心翻腾着不少情绪,面前的男人那蓝得干净的眼眸以及颇为好看的脸庞,他难以忘却。
“嗯?”闻言,水门有一点反应不过来,然而随后看到卡卡西的脸,水门的表情便转为相当直白的欣喜,“卡卡西?”
“是我。”卡卡西点了点头,心下感慨。
真的是水门老师。
是那个打父亲去世之后便招呼自己去他家住上个几年,那个会照顾自己,会担心自己,同时教会了自己很多东西的水门老师。
卡卡西这边正感叹着,几年不见,水门的装束依旧随意,白T恤和牛仔裤,很休闲的味道。不过那边水门可有了别的动作。他看了看马路对面已经快要变成红色的信号灯,思考了一秒后,便回身拉着卡卡西朝卡卡西要去的方向前行。
“等等,水门老师。”卡卡西看看前面正四处张望寻找他的凯,顿了顿。语气疑惑地和水门说,“您似乎不是走这边。”
水门偏过头朝卡卡西笑了笑:“那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啊,卡卡西。”
“是,确实有几年没见了。”卡卡西被自己的老师扯着跌撞,心下无奈,说真的老师果然和当年一样很会替他考虑,但……他盯着水门拉着自己的手,道:“可是,老师,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拉着手比较好啊。”这年头,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比男人拉扯女人还要受关注得多。卡卡西已经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打量或好奇的目光,其中也不乏极个别热切的眼神,看得卡卡西浑身不自在。
不过水门显然是没有关注这些的。他搔了搔脸,用一副“我只是单纯拉个人过马路”的无辜表情,完全无视周围人的好奇目光把卡卡西带到了目的地。直到停下脚步后,水门才拿手一指刚变成红色的信号灯,很得意地看向卡卡西。
“怎么样卡卡西,很刚好对吧。”水门连语气都很得意。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