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与季承风一路走来,竟没有找到一家有空位的酒肆茶坊。
季承风笑曰:“人言秣陵十里金粉,繁华至极,今日我亲见方知不虚啊!”
言真想起桃花渡旁边的“同庆楼”,叶家在那里有一间常备的包房,原是怕引人注目,不想去的,没想到游人众多,竟无处落脚,此刻只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不料同庆楼的包房也被人捷足先登。
同庆楼的孙老板闻讯赶来,见了言真手中的叶府印信,忙不迭地陪笑道:“叶夫人,实在抱歉,往常您府中来人都是提前通知我们的,今日却未有动静,我以为您府上就不用了,今天人又多,这才作主让与别人……”顿了顿,又讷讷道:“那位夫人也是得罪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万望夫人海涵!”这孙老板生怕得罪了城中最大的客户,急得头上冒汗。
言真不忍让他为难,遂道:“无妨,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正要走,只见一个小丫环从楼上快步走下,来到言真和季承风面前行礼道:“叶夫人,我家夫人说,今日人多不便,无奈之下才占用了叶府的包房,若叶夫人不介意,愿请二位上楼喝杯茶,歇歇脚。”
言真闻言,心觉不妥,待要婉拒却又怕驳了人家好意。
季承风在一边却抢先回礼道:“如此,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这位姐姐带路!”回头又看向言真,俊脸皱成了一团,可怜兮兮地说道:“大嫂真是女中豪杰,逛了这么久都不累,小弟我可早就双腿发软了!”
言真早已累了,心知季承风是体谅她才故意这么说,此时在别处恐怕也找不到位子了,于是也不再犹豫,与季承风一起,随那小丫环向楼上走去。
季承风边走,边对言真低声道:“那夫人既肯开口相邀,就知是个爽快之人,大嫂不必拘谨,再说凡事尚有小弟我在哪,大嫂尽管放心。”
言真心中不免好笑,素知季承风言语随意,也不客气地低声说道:“我是想别人家怕都是女眷,你一个陌生男子进去,毕竟不便,你当真以为我不识好歹那?”
季承风作顿悟状,复又一本正经道:“原来如此!恐怕别人就是看到有我才会盛情相邀啊!”这话说得很轻,只有言真听得到,估计是怕前面的小丫头听了误会。
言真无语,只好摇头暗叹他的自恋与大言不惭。
进到包房中,只见窗边坐着一位年近三十的妇人,云鬓高耸,杏眼红唇,气质不凡。言真一眼就看出这妇人身上的衣饰质地是如云锦中的极品“孤鹜飞霞”。这是锦绣坊独有的新品,质地细腻,花色高贵。最独特之处是它的做工繁复,锦缎上的花纹并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由工匠用彩色丝线直接织就,图案高雅大方,如云霞一般亮眼。这“孤鹜飞霞”极为罕见,两名织工一天才能织出一寸多,是锦绣坊专供皇室的极品,能用它做衣裳的,不是皇亲,就是国戚了。
言真小心地上前福身道:“夫人,小女子打扰了!”
那中年妇人站起来,道:“叶夫人客气了!我夫家姓赵,今日出门赏梅观灯,一时兴起,在此歇脚,未料先占了贵府雅房,请莫见怪!”
这间包房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是个小几,数张湘妃竹椅,可供三五好友品茶聊天,外间则是一张圆桌,是用来宴客的,此时圆桌上正放了一个红泥的小火炉,炉上水壶中烧着水。
这赵夫人既不坐茶几旁,又不坐桌旁,而是懒懒地靠坐在外间窗边的小榻上,手中还拈着一枝怒放的红梅,似是方才正在休憩沉思。
赵夫人吩咐刚才那个小丫环:“晓月,快给二位倒水。”转头又对他们说道:“我原是北方人,爱喝熟水,不知你们可喝得惯了。”
那叫“晓月”的丫环手脚麻利的从随身的漆盒中拿出一个小陶罐,拣出三五颗白豆蔻,分别放在两个白瓷小盅里,再从桌上的小火炉上拎起一个小口砂壶,将壶中沸水冲入白瓷盅里,随即盖上盅盖,不消片刻,已香气四溢。
赵夫人道:“我素来爱饮豆蔻熟水,无论到何处都会带着一罐。可惜这是去年的陈豆蔻,若是到了二月里,连着新鲜的枝子一起煮,味道更佳。”
言真只是听说北方人都爱喝熟水,身在南方却未曾尝过,此刻闻了豆蔻的怡人香气,便好奇地端起瓷盅,轻轻地吹了吹,小口啜饮,顿觉唇齿生香,不由叹道:“百闻不如一见,这水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呢!”
季承风也道:“这水果然是妙,和大嫂煮的茶不相上下呢!”
赵夫人颇感兴趣地看向言真:“看来叶夫人煮的茶必是极好的,不知我可有此口福?”
江南煮茶之风极为盛行,上流人士均以此为高雅。特别是叶家掌握了江南的官茶生意,因而叶家人人对茶道都颇为精通,小姑子叶素心就是此中高手,言真嫁过来之后颇为无聊,又不会绣花做衣,因此乐得和素心研究茶道,日复一日煮茶手艺也益发精进,竟深得众人好评。
此时赵夫人相邀,季承风也很捧场,言真兴起,于是也不推辞。
这“同庆楼”是秣陵城中一流的风雅之地,各包房中均备有整套精品茶具,言针一一取来,又叫小二拿了老板珍藏的建安茶饼,自己净了手,便开始煮茶。
她先将茶饼放在一个广口瓷碗中,浇以热水,浸泡片刻后,取一把小竹刀轻轻的将裹在茶饼上的茶衣去除,再用一把长柄银钳夹住,置于红泥小炉的炭火上慢慢炙干,只见她不断地转换着茶饼的方向,以免使其炙烤过度伤了茶的味道。
待茶饼干透后,言真取出一方白色素绢,裹住茶饼,用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质茶碾轻轻敲击,动作极为迅速。片刻后,又将碾碎的茶粉用细目箩筛慢慢筛过,把筛剩的粗茶末丢弃不用,只取那细茶粉留下。
炉上砂壶中煮的是让小二取来的干净雪水,此时也快沸了。言真仔细观察那水,只见水面起了微滔,气泡从壶壁细细地冒将上来,便提起砂壶,先倒了些许水在一旁青色兔毫纹的建安瓷盎中,轻轻摇晃,待腹大口小的瓷盎均匀受热后即将水倒出。再用银匙取了一两钱方才筛出的细茶粉置于瓷盎中,加少许沸水,用竹签调成糊状,此时才将砂壶中的沸水环绕着盎壁注入,而不直接冲入茶中,在注水的同时另一手极快地用竹签搅拌茶汤,放置须臾,这茶才算煮好了。
言真将茶汤一一分倒在茶碗中,赵夫人还只是在浅闻茶香,季承风已急着尝了起来。言真见怪不怪,但还是忍不住揶揄:“你这人,喝茶如牛饮,真是糟蹋了饮茶的雅兴。”
赵夫人笑了:“莫怪他如此猴急,叶夫人这茶煮得恰到好处,浓淡相宜,醇厚而不苦涩,饮后令人心旷神怡,确是不可多得的佳饮,连我也想多喝两杯呢!”
季承风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大嫂的茶好喝我才如此性急。唉,我这么捧场,大嫂却不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啊!”
晓月在一旁偷笑,赵夫人脸上也浮现愉悦之色。
此时,忽听后窗楼下一片喧哗,晓月开了窗向下看,原来是那如仙姑娘的画舫正行至此处,楼下的客人点了曲子,众人正在喝彩。只听如仙和着琵琶,唱的是《长恨歌》。
赵夫人手握茶杯,面色不豫:“如此佳节,却偏偏唱这些不祥之音!”
言真和季承风互望一眼,心知这《长恨歌》唱的是前朝杨贵妃惑主导致国家大乱之事。如今天盛王朝皇上年纪轻轻,新登龙位,却无心朝政,一心厮混在后宫,国力日渐衰弱,四周诸国早已虎视眈眈。尤其是这几年,位于天盛朝西北的北稠国,不断在边境惹事,甚至有传北稠有意攻打天甚的北方重镇申州,此事民间亦多有议论。这赵夫人必是皇室中人,在此多事之秋,又听到歌女唱《长恨歌》,心中定有不快。
言真看那如仙姑娘笑靥如花,眼前却浮现了柳佳仪的影子,不由劝道:“那些歌伎们也只是拿人钱财,与人开怀,至于唱些什么,却是身不由己。”又想起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是这样,无论是来到这个世界,还是被迫嫁人,都是没有选择,没有自由可言,心中到底还是不甘不愿的,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会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么?
季承风见她目光迷离,知道她又想远了,于是伸手在言真面前挥了挥,才勉强拉回她的注意力。两人再看那赵夫人,也是神色戚戚,似是陷入了冥思中去。
季承风叹道:“我不知道元宵节还有打坐冥想的习俗那!”
晓月忙福身:“二位请别见怪,只因往年都是老爷陪着夫人踏雪赏梅,自从我家老爷过世后,夫人就一直闷闷不乐,时常出神,谁都不理。”
言真和季承风见状,也不便打扰,于是收拾了茶具,起身告别。
待到二人离去,从里间的一个小门里,走出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其中一名男子身着一身白衣,眼眸竟是并不常见的茶色,脸上一副冷淡傲然的神情。
“骊姬,你失态了。”那人把玩着言真喝了一半留下的茶杯,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