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烟气袅袅,燃着巫师送来的龙涎。李由跪在蕲年宫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跪了多久。少府规定,所有侍郎轮流来看守秦王,可少府内的无定员很多,轮到李由时,已是惊险过后几天了。
李由不敢抬头看躺在榻上的秦王,秦王身受多出剑伤,意识一直模糊,而少府内部的人对外只称秦王受了小伤,并无大碍。李由直身而跪,心里只剩下愧疚,后来再也找不出什么言辞来责备自己,竟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李由自从跟随父亲来到秦国,一直专心于本职,很久没有想起还在家乡时发生的事了,他不愿意想,也许是四下里寂静无声,才让他思绪胡乱铺张。
李由碰了碰自己的小腿,果然麻木没了感觉。
“竟然还能见到你,你是不是也死了?”
李由一惊,忽地抬起头,秦王正在看他。
赵政看着李由本来睁大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即使自己醒过来了,心里还是一阵酸楚。“你起来,别跪着。”声音有些嘶哑。
李由顺从地试图站起来,可是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刚一挪动,人就倒向一边,两手称在一侧,腿顺势展开,瞬时就感受到了疼痛。
李由的疼痛赵政仿佛感受得到,“你在责怪自己。”
“是我的错,我无能。”李由看着地面,说话明显没有力气。
“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赵政有些生气,即使伤口还没愈合,他也强忍着撕裂的感觉,挣扎着坐了起来。
李由终于抬起头,“你别坐起来……”
赵政却不再看他,只是平视前方,平静了很久。
“那年我决定迈进咸阳宫偏殿去找你,其实是在给我自己一个机会吧。之前的日子难熬,想要逃离也是自然。追逐光明,靠近温暖,这不是人的本性吗?‘那个人,他没准能带给我改变’可能我一开始就抱有这样的想法。说到底还是我一味地向你索取,却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殿门被打开,是南乔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他看到眼前的情景,站在原地,没有叫人进来。
赵政没有被打断,他继续说:“所以上巳节那时,我想,是你的话,一定会过得比我好。即使是舍弃我的人生,我更想知道,是你顺利地走下去。你不要跪在我面前,你折磨我用命换来的人,到底是想让谁难过?如果觉得痛苦,就离开,我放你走。”赵政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手紧紧攥成了拳,他早就做好了失去的准备。
南乔向门外招招手,两个寺人就走了进来,架起李由,把他带出了蕲年宫。
宫道上只有李由一个人,他踉跄地走着,速度很慢,但一直在走,没有停顿。
还有人肯相信我,李由默默却专注地想着。
咸阳长信侯府内,一干人正在宴饮。座下人人开怀饮酒,主位的长信侯嫪毐却闷闷不乐。
一门客端着酒杯坐到嫪毐身边,“大人难道有烦心事?”
嫪毐依旧独酌,不想说话。
那人继续说道:“大人既有当朝相邦扶持,又有太后庇佑,何来烦心事呢?”
这人的话,正好说到了嫪毐心里,“你不知道,太后已经很久没召见过我了,吕不为也不跟我解释,只告诉我要提防秦王,还说什么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嫪毐突然大声说:“不是小孩又怎么样,他秦王再大,我也永远是他的假父!”
“谁敢说您不是呢?可吕大人说得也对,也许您和太后的事情已经被秦王得知,那么秦王可是您最大的隐患啊!”
嫪毐又泄了气,一脸阴沉,“我该怎么办啊!”
“除掉秦王。”
嫪毐一脸不屑,“说什么疯话!”
“哎,大人您不知道吗?秦王受了重伤,现在只能整日呆在床榻上!”
“不是只受了小伤,并无大碍吗?”
“那些都是少府用来骗人的话,内部的人可告诉我,秦王伤口久不愈合,情况不妙呢!”
嫪毐放下酒杯,“有这种事……”
“秦王本来就被吕不韦架空,再加上蕲年宫现在一片混乱,若我们此刻攻入,秦王身边只有失去主心的旅贲军,根本不足为惧。是坐以待毙,还是主动反抗,大人您可要仔细斟酌啊。”
嫪毐看着那门客退下,心里开始了盘算。
“轮换的侍郎怎么还不来?”南乔问向端着药刚进来的宫人。
“应该不会来了。”赵政坐在榻上,背后是垫高的软枕,突然开口。
“那就你们侍候陛下喝药吧。”
“诺。”
从殿外走进一个人,没走近卧榻,就先行了礼。长长的一跪,良久才缓缓起来。
“为什么还来?”赵政注视着颔首的那人,平静地说。
李由走到床榻边,依旧没有看着赵政,默默接过药碗和汤匙,舀了一勺药汤,送到赵政嘴边。赵政没有躲,也没有张开嘴。深色的汤在近乎透明的玉匙中晃动,李由收回手臂。
“我十五岁来到这里,跟着父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新的开始。”李由的眼神依旧有些闪烁,他还不能像以前一看着秦王。“理所应当,我遇到了很多人,有些人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李由顿了顿,鼓起勇气“我相信一些东西是注定的,我相信我们之间很有缘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一直都在,我不应该放弃。”
李由说给赵政听,也像是说给给自己听,他盯着手中的碗,接下来是悠长的静默。
赵政突然轻笑了一声,李由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许有嘲笑,也许有无奈。
“你能看着我说话吗?”
“什么?”李由被寂静之中突然的一句话惊到。
赵政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摇头,“我说你应该看着我。”
李由也被带动着笑了起来,“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你,我记下来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气氛终于轻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