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疾风,古道,奔马。
北部边防入京的官道上,飞驰着一匹黑色的健马,马蹄得得作响,扬起漫天尘沙。马背上的男子身着便服,腰间挂剑,眉头紧锁,奋手扬鞭,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他满面风霜,一身尘土,细碎的额发散乱地覆在眼前,深蓝的锦袍划开道道裂口,一看便知是长途跋涉、鞍马劳顿。
这名男子名叫路毅阳,是南朝北平侯路镇远的独子,自小随父出征,立下累累战功,年纪轻轻便做了十万北防军的副将。此刻,他本该待在豫州外方城镇守北临关,却因心爱之人的一封绝命血书,罔顾军纪,擅自回京。
血书乃出自程碧烟之手。她与路毅阳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然而程、路两家一向不和,程父知晓后大怒,逼着女儿嫁给年迈的裕亲王做续弦。向来柔顺的程碧烟这次却宁死不从,咬破手指写下了两行血字——不为瓦全如玉碎,愿结来世未了姻。
路毅阳一见此信如遭晴天霹雳,方寸大乱。抓起一旁的玄罡剑便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奔出了营垒。一人一马,昼夜不休,已经疾行了三天三夜。
男子再次挥鞭打马,奈何那马已力竭至极,这一鞭抽下,黑马轰然倒地,口吐白沫。路毅阳毫无防备,也被重重地甩了出去,滚进了道旁的树林,“砰”的一声,后脑勺撞上了一棵参天古木,震得树上的禽鸟惊飞四散。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路毅阳只觉得天旋地转,不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路毅阳感到茂密的林叶间翩然飘下一位红衫女子,踩着带露的青草悠悠来到自己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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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有一间简陋的客栈,名叫龙门客栈。时至正午,人困马乏,大厅里稀稀拉拉的坐了三四桌,店小二打个了哈欠,靠在门柱旁打起了盹。
“小二!”一声清冽幽婉的女声突然传进了店小二的耳朵,小二眨吧眨吧惺忪的睡眼,不知何时面前竟站了个亭亭玉立的红衫女子。那女子生得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又配上一身似火红衣,娇艳动人。惹得众人频频侧目,叹为观止。
女子一脸淡然地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客房?”
小二忙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有的,有的,客官楼上请!”
女子指了指身后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驮着一个头绑纱带的昏迷男子,开口道:“把他送到客房去,帮马儿弄些水和草料,再给我上壶好茶。”
小二连连称是,侧身让了让:“客官里面请,稍等片刻,茶马上送到。”
厅堂中央的大桌旁歪歪扭扭地坐着三个地痞模样的糙汉,清一色短布褂,辫子头。左边一个瘦高个儿,右边一个矮胖个儿。中间那个中等个儿,八叉着腿,敞露着胸,仰着脑袋大口大口的吞着酒。左边的瘦高个儿用肘顶了顶中等个儿,兴奋道:“老……老……老……老大,快……快……快看!”
中等个儿放下酒碗,一把抹嘴,不耐烦道:“他娘的,出啥事了,大惊小怪!”说完便见一个红衫女子从面前袅袅经过,径直走到靠窗的小桌旁坐下。店小二随即端上了一壶芳香四溢的茉莉花茶,朗声道:“客官,您慢用!”
中等个儿看到如斯美人,不免心神荡漾:“他娘的,真是个绝色!二虎、三虎,看俺给你们讨个大嫂来!”说完又吞了碗酒,“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中等个儿满面花开,对着红衫女子抱了抱拳:“俺是冀州庄大虎,今日有缘相见,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红衫女子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茶香悠悠,她举起茶杯,闭目闻香。
庄大虎见红衫女子不搭理自己,赖着脸皮又靠近了些,献宝道:“姑娘一个人喝茶有啥意思,不如让俺陪你唠唠嗑!”说着他便拉开一张长椅,准备坐定不走了。
红衫女子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使了绊子,她轻轻飞出一脚,将那长凳悄然踢开。庄大虎丝毫没有察觉,往下一坐,“咚”的一声,落空的屁股重重地贴在了地上:“哎哟娘呐!疼死老子了!”众人见状,不免暗暗偷笑。
四仰八叉的庄大虎捂着疼痛的屁股,求救道:“二虎、三虎,他娘的,还不快过来扶老子一把!”
另一边的瘦高个儿和矮胖个儿连忙掩饰住了讪笑,跑过去扶起半身不遂的庄大虎。左边的瘦高个儿打抱不平道:“臭……臭……臭娘们,俺们老……老……老大好……好……好生待你,你……你……你不识好……好……好歹!”
“我不过是让他知道——不要来招惹本姑娘罢了。”红衫女子依然目不斜视,将花茶递到唇边,慢慢地品啜起来。
“二哥,别跟她废话!”右边的矮胖个儿看那女子压根不把他们兄弟三人放在眼里,心中腾起一片怒火,厉声喝道:“敢在俺们冀州三虎头上拔毛,俺非好好教训教训她!”说完便抡起拳头砸了过去。
店小二正驮着昏迷的路毅阳迈进大厅,一眼便瞧见这边要大打出手,忙丢开路毅阳冲过去解围。人刚挡在红衫女子面前,脸上便挨了矮胖个儿重重一拳,他痛呼一声,飞倒一旁。
矮胖个儿并不理会,又挥出一拳砸了过去。红衫少女正准备侧身闪躲,不料矮胖个儿却突然“哎呦”一声,扑倒在地,对着红衫女子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红衫女子定睛一看,只见庄三虎身后竟站了个英挺男子,正是那个头绑纱带的路毅阳。原来那小二赶来解围时,一把将男子丢到了门柱上,昏迷的路毅阳全身吃痛,悠悠转醒,睁眼便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一个柔弱娴静女子挥拳动武。想都没想,便凌空一脚,将其踹倒。
庄二虎涨红了脸,对大笑的众人喝道:“笑……笑……笑……笑什么笑!”又指着路毅阳的鼻子怒道:“你……你……你……”话才开口,便觉脖颈一寒,路毅阳的剑鞘已抵上了自己的喉咙。庄二虎立马噤声,吓得缩回了脖子。
路毅阳冷哼一声,收回未出鞘的玄罡剑,道:“你们三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弱女子,就不怕世人耻笑吗?”
那三个大汉闻言摸着脑门面面相觑,见旁人指指点点才自觉理亏。三颗辫子头聚在一起,唧唧歪歪地商量起来。
庄大虎小声道:“老二、老三,俺们冀州三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俺们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瘦高个儿附和道:“老……老……老大所言……极……极……极是!”矮胖个儿询问道:“那大哥你说,俺们现在咋个办?”
不一会儿,三个大汉一字排开,架在中间的庄大虎昂了昂头、挺了挺胸,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道:“他娘的,俺们冀州三虎从不欺负女人和……伤残!兄弟们,俺们走!”说完便在二虎、三虎的左右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赵大虎刚走到大门口,回头瞥见窗边的红衫女子对着自己淡然一笑,不禁心花路放,神魂颠倒。脚下一飘,被那门槛绊了一跤,重心不稳地往前立扑,连同架住自己的两个兄弟,一起摔了个狗啃屎。这会儿又引得满堂哄笑。
三只大老虎丢了颜面,又吃了苦头,裹着一身的泥土,灰溜溜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