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三虎一走,客栈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路毅阳松了一口气,捂住疼痛的后脑,退步倒坐在长凳上。左脸高肿的店小二见蓝袍男子后脑纱带处血渍扩散,料想是自己一时心急误伤了他,连忙过来安抚:“多谢大侠出手相助!大侠您的头又流血了,我去给您拿些纱布和药膏来!”
店小二刚欲抬步,路毅阳便伸手挡住了他:“小哥,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昏迷了半日。”一旁的红衫女子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淡然道:“现在已是午时三刻。”
路毅阳侧目打量了一番红衫女子,思索片刻道:“方才在林中,是姑娘救了在下吧?!姑娘大恩路某铭记在心,他日定当登门重谢!”说完,便握着玄罡剑对红衫女子躬身一拜。
红衫女子扫了一眼路毅阳,随意道:“镇北将军此话当真?”
路毅阳心下暗惊,这女子是谓何人,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份。面上仍应承道:“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姑娘救了路某的性命,若是路某力所能及,定然不敢推辞!”
红衫女子轻轻一笑:“真要感谢,把你手中的玄罡剑送我如何?”
路毅阳的脸色变了变,握剑的力道紧了紧:“姑娘好眼力,竟然认得此剑。不过,这玄罡剑是我路家的传家宝,断然不能轻易送人!何况——”路毅阳直直盯着红衫女子的神情,故作轻松地试探道:“若是姑娘想要,我昏迷之时便可拿去,何必等到现在?”
红衫女子抬眼对视着路毅阳,悠悠的开了口:“路将军,我可没有说笑。这玄罡剑与你陆氏一族有契约封印,若是封印未除,落在旁人手中不过就是一把普通的利剑罢了。”
路毅阳心下大惊,紧握玄罡剑,一脸防备道:“姑娘到底是何来历,怎对我路家之事了如指掌?”
红衫女子摇了摇头,轻轻一笑:“路将军何必紧张,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是你的仇敌。玄罡剑你若不愿给,我自然是不会硬抢。”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香茶,一杯递到路毅阳面前,一杯自己细细品啜起来。“将军旅途劳累,还是喝口茶歇歇吧!”
路毅阳看着水汽袅袅的香茶,顿感口干舌燥,腹内空空。寻思一番红衫女子的说辞,料想眼下她对自己尚且无害,便举杯仰头,吞下了一杯茶水。
邻桌两个跑江湖的突然吊高了嗓门。
“ 白日见鬼?!”说话的是个耍杂技的,青布褂、大方脸,扯着嘴角不屑:“ 田福贵,你个摆摊算命的,又说大话了不是?”
“嘿!我田福贵行走江湖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反驳的是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瘦高个、长尖脸,下巴上长着颗带毛的大黑痣。“赵长龙,我要是唬弄你,这田字倒着写!就是昨日,我去宰相府给死去的程三小姐做法事……”
路毅阳闻言腾地一下跃起身来,一把扯住田福贵的领口,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田福贵吓了一跳,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个目色狠厉的武夫,一个劲地讨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路毅阳压着焦躁,沉声问道:“你说的程三小姐可是,可是相府千金程碧烟?!”
田福贵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路毅阳颓然松开了手,后退几步,痛心疾首道:“她……已经死了?”
田福贵见男子放开了自己,松了一口气,支支吾吾道:“这……程家三小姐早些时日生了一场大病,怎么治都不见好转,前天夜里突然断了气……”
路毅阳闻言,觉得脑袋疼痛欲裂,撑着身子靠在了桌旁。
田富贵见栈内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倒是越说越来了劲:“昨个一早,相府的罗管家找到我,说是让我给三小姐做法,事后打赏五十两银子作报酬,这种死人生意,本来是不该沾的,唉!怪我一时财迷心窍,竟然就这么答应了,谁知……碰上了这等晦气事!”
旁边那个杂耍艺人听得有趣,插嘴道:“到底是啥事啊?难道程家三小姐诈尸了不成?”
田福贵一拍大腿,满脸赞同:“正是!就在我给她做法那会儿,程家三小姐竟然又活了过来,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众人闻言,都啧啧称奇,嘘唏不已。路毅阳眼睛一亮,猛地拉住田福贵,急切地询问:“此话当真?!”
田福贵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路毅阳,胆战心惊地赶紧答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当时有百来号人在场,个个都是亲眼所见!”
路毅阳长舒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一旁的店小二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叫唤道:“大侠!大侠!”红衫女子拿起路毅阳的手腕,细细替他把脉:“连日奔波加上头部受创,导致身体虚弱,气血不足,路将军还需好生休养!”
小二闻言,规劝路毅阳道:“大侠!我先扶您到楼上客房去休息,待会儿再送些好菜好饭过来!”
路毅阳摆摆手,勉力说道:“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还请小哥帮我准备一些水和干粮,再备一匹快马!”说完便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子放到小二手中,撑着玄罡剑走出了客栈大厅。
小二看着路毅阳蹒跚的背影,叹了口气:“哎!这人简直是不要命了!”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粮水包裹,匆匆往马棚的方向走去。
红衫女子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咚”地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欲行离开。刚踏出客栈厅门,便听见马棚一侧传来店小二远远的高呼:“大侠!大侠!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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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毅阳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卯时。他浑身上下都换洗了一遍,后脑的伤口也经过了仔细的处理 ,熟悉的榉木大床旁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厮,正是他在北平侯府上的长随阿庆。
路毅阳觉得手中少了点什么,四下摸索,不见玄罡,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份焦急,扶着胀痛的额头,单手支着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刚欲下床,便瞥见不远处的几案上摆放着那柄宝剑,兀自又松了一口气,思索起自己是如何回到侯府的。
一旁瞌睡的阿庆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也跟着悠然转醒,眼见路毅阳好端端的坐在床上,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少爷,您总算是醒过来了!我去厨房叫人给您做些早点!”说完便站起身来。
路毅阳一把拉住欲行的阿庆,摇摇沉重的脑袋,问道:“阿庆,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庆一脸疑惑地看着路毅阳 :“少爷,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昨天晚上,我去前院巡夜,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便外出打探,一开门就看到您一个人倒在地上。”
路毅阳无心理会阿庆的疑问,只觉得回府之事蹊跷得很:“只有我一个人?阿庆,你没看见别的什么人吗?”
阿庆想了想,好似发现了什么,一拍脑门道:“少爷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就在我扶您进府那会儿,好像看到街角闪过一个红衣女子。当时天黑,我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路毅阳自言自语道:“从龙门客栈到南都,需要整整一日的马程,她昨天夜里就到了,好快的速度!”侧目盯着几案上的玄罡剑,路毅阳越发觉得红衫女子身份神秘,行事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