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深知他骑车的技术,也清楚明白要他马上戒断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一想到,任何意外发生的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心里就焦躁不安。
我试着提出其他替代方案,例如到公园里「夜跑」取代在路上「夜衝」,虽然速度感落差极大,但都同样可以感受夜色的轮转,以及晚风簇拥的触感。
我也听喜欢跑步的朋友提过,在专注、全心全意地跑完之后,那种筋疲力尽、畅快淋漓的感觉是无可比拟的。任何杂乱无章的念头、五味杂陈的情绪,都将被紧贴肌肤的温热汗珠紧密包覆,并随之缓慢滑落,这一刻心境便能获得澄清。每吸入、呼出一口气,都是在替自己从里到外汰旧换新。
最后,我慎重地重申,既然身为另一半,我也想尽一份心力,互相扶持、共同分担,希望他别再独自吞忍所有不愉快。我不捨他孤独地承受一切。
我请求他多依靠我、信赖我。因为当他将自己圈入一地,暗自消化情绪垃圾时,被隔绝在圈外的我,也是同等的孤寂。
那晚,他给了我一个代表承诺的长拥。
之后,阿豪极力克制飆速的渴望。即便心情再不爽,他也尽量寻求其他方式发洩,虽然偶有差点破戒的嫌疑。而就如口头约定的那样,阿豪不再偷偷溜出门飆车,取而代之的是,他养成了每週末晚上在公园夜跑的习惯。
有时他还会硬拉我陪他一起「畅游共享」公园夜色。真是累死我了!
「快乐,我们一同享受;难受,我们共同分担;孤单,我们彼此拥抱。伴侣之间相处的道理,就是这么易懂明瞭。」
阿五在那段谈话的最后,神色坚定地阐明自己的理想。
我想那是他深刻体验、思考过后,才得出的答案。看似简单,却也实然,我自己依然这么认同着。
「我们原本可以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一起开创未来,然而……。」
脑海回放的片段在此结束。
强烈的银白光芒又一闪而过,短短一瞬便照亮房间大半部份,而后又瞬即暗去。被照亮的部份,在光芒消失之后,似乎变得更为幽暗。
随着雨水封锁整座城市,房间也逐渐失温,回忆同时也倾倒一地。
幸亏,今晚有足作慰藉的邂逅,沾上雨声的淅沥不绝,于是那几道猖狂鸣吼的远雷,便无力穿透睡意的层层堆叠。
反覆渍上光阴的睡意此刻酿成,略带琥珀茶色的梦境,里头无风无雨、无雷无云,无须谈论何为阴晴。
跟随引路的芬芳茶香,毫无悬念一脚踏进,幻想国度里虚实的界线依然模糊不清,等待如电影般放映着往昔的酣梦已尽,镜头下一幕便是无可参透的未来天明。
隔天接近中午时分,一声物体彼此高速衝撞、轰隆如雷的巨响,自梦里炸裂开来,梦境中的安寧间适,此刻碎裂殆尽,而后血泊成河。我猛烈地睁开双眼,惊吓得坐起。
待混沌的脑袋清醒,我坐回电脑前,想继续播放昨日未完待续的影片。
然而我不小心手误,点击了右上角的红叉,关闭了所有分页。
再重新开啟影片,我因为记不清播放的进度,所以依隐约的记忆和直觉,先将时间条拉至最尾段开始往前搜索。随着滑鼠轻脆的一声点击,红色进度条以媲美雷响传递的速度,窜流至化所指定的点上。
画面来到节目最后一小part。正巧,阿五刚结束一段故事。听他乾哑的嗓音,看来他刚说完了一长串内容,而思晴正噙着泪水进行收尾。
此时画面中两人,一位呈现冷淡、哀戚的模样,与其相邻的女孩,则一手抓紧面纸,不停来回拭泪。
和其他相对轻松的段落截然不同,节目的尾声,阿五丢下了一颗,连思晴都为其不捨而落泪的震撼弹。
她双眼红透、泛着泪光,紧抿的双唇含着悲伤,她静心倾听阿五的每字每句。儘管阿五语气故作释然,在他泰然自若的形象下,不可掩饰的悵然若失,仍从其眼神中无声地流露。
阿五所带来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思晴恳请各位稍待片刻,让她得以重整情绪,顺便擦去剥落的妆容,以及奔流直下、藕断丝连的鼻水。再次坐定之后,思晴一扫狼狈,又回归主持人的专业态势。
按惯例,「思情话忆小天地」都会要求每一位来宾,在节目的最、最、最后,为今天的节目提上一句话作为结语。这一次也不例外。
思晴手持专为结语而备的小麦克风,她转侧身看往阿五,向他说明。
「最后,你想对『最讨厌的阿豪』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思晴将麦克风缓缓递了过去。阿五接过麦克风,低头静思一会。
这瞬间,一道落雷于呎尺之处轰然落下。电光石火间,灯光明灭了几回。
他在万物归于平静之时缓缓抬起头,含情脉脉地对着镜头,温柔地说……。
我在此关闭了视窗。
我已深深忆起,阿五最后所说的故事内容。而阿五即将脱口的那句结语,数度出现过我的梦境里。此刻更是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我都记得。
我不愿再听闻阿五亲口道出。
每听一次,就是再体验一次失去,也像再次残忍地揭开伤疤,却发现伤口深刻依旧,无法癒合。即便我正以第三者视角理性观看,但唯独这最后一段,是我心中如何都无法跨越的槛。
我关闭多馀的分页,只留下音乐。
我拖着即将分崩离析的身心窝回床上,试图捡拾、拼凑,昨夜让我安稳沉眠的梦的碎片。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