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方玉侯回府。
临走前他送了青鸾五十两纹银。青鸾看着白花花的银两轻轻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说,只是低垂着头谢了赏赐。
可是方玉侯从她眉眼间看到了些什么,有些窘迫道:“姑娘是不是在想我与那往常恩客相同,都是用银钱污了风雅?”
青鸾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我是觉得在这纷纭红尘中,姑娘家活得辛苦……”方玉侯挠挠头,有点苦恼,“钱财脏些,却可傍身……”
“青楼欢场,本应如此。”青鸾说话语调平淡轻缓,却也并不是冷漠,“公子有心青睐,心挂风雅,早是难得的福分。”
她低身做了个福。
“还请公子宽心。”
方玉侯看着她这样谦卑恭敬的样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他没有再拖,只将她扶起,道别两句后便径自离开了。
今天早晨还要早课,方玉侯跟同伴打了声招呼,急匆匆赶回了府,连衣服都顾不得换就奔向了墨仪阁。
那是偌大一个方府里专门供公子读书的小别院。
方小公子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有些心虚。
墨仪阁四周栽的是成片的青松,苍翠疏朗;地上灯炉是白石雕刻的三叠玲珑方塔,端方素雅;小路上铺的是纯白卵石,明純有度;门上匾额书“墨方正仪”,遒劲巍峨。
从天到地,从里到外,都是一副严谨儒意。
一晚上放浪形骸的小公子面对一片端方正气,竟然有点迈不开步。
正当他踌躇之际,从苍松掩映的小路上缓步走出一个清瘦的人影。
浅淡青衫,灰纱罩衣,长发束起,白玉横簪,在松柏之间冷如苍雪。
方玉侯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泠青庾也看到了傻乎乎站在阁外的方玉侯,停了一下,旋即稳着步子朝他走去。方玉侯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几步迎上前。
“夫子。”他有点不敢看夫子的脸。
“槐娘说你身体抱恙。”夫子道。
“……”方玉侯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去换身衣服。”泠青庾垂眼,轻轻捏了捏袖口。
方玉侯心口一颤,胸口又沉又酸,也不知是何滋味,应了一声后,低着脑袋,转头就跑。
泠青庾看着他耷拉着脑袋跑远的背影,神色淡漠。
方玉侯不光换了衣裳,还草草沐浴了一番。
槐娘给他送来皂角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怎的这么早便回来?”
“早上有课么不是……”方玉侯把半张脸都埋到水里,说话的时候咕噜噜吐泡泡。
“呀!”槐娘一拍腿,“采言先生那儿……他怕是早回家了。”
“不碍事……我方前遇上过他了。”方小公子耷拉着脑袋。
“就你刚才那副喝完花酒的浪荡样?”槐娘是看着方玉侯长大的,说话坦然得很。
方玉侯蜷缩着,垂头丧气,默默把整个脑袋都泡进水里,借以表示他生无可恋的绝望。
“嗨……其实也没多大事,这么大小伙子了,多正常。”槐娘安慰他,“你夫子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吗。”
方玉侯猛地把脑袋从水里抬起来,水花四溅:“啥?”
“你这个夫子啊,人虽然冷,但是长的俊啊,十五六岁的时候,那可是千千万万姑娘心头的如意郎,响当当的大才子!”槐娘笑哈哈地讲,“不过这么些年了……细细算来都有十年了,采言先生倒是没什么变化,长的还是那么俊,年轻到让姑娘们都羡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