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府所在的南城往西走,穿过鬼子市和几趟大街径直向东南,只见迎面一道白石门牌,街道上嘈杂喧闹,人行如织,瓦子茶行生意都好的不得了,看上去鼎盛非凡。
可在杏阳呆久了的人都知道,比起白日里的喧闹,夜里的繁华才是最勾人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楼阁檐角一盏盏九莲鎏金灯、红文锦鲤灯、金文铜鹤灯都纷纷点燃了芯火,灯光流转,水袖香风,银铃慢摇,绣罗铺地,一派缱绻玉暖,目眩神迷。
国力昌盛,民生算是富足,老百姓口袋里有钱,就喜欢找些娱乐。
近几十年说书的艺人生意红火,跳舞迎客的优伶也赚得盆钵满载,青楼的妈妈更是养得体态丰腴,各色绸缎罗绮裹身,眯着眼睛倚在门头,涂着水红色蔻丹的手拈着团扇,笑意盈盈地观察着路上的行人。
杏阳的青楼喜欢两类客人:一类是四五十岁的商贾,这些老爷们财大气粗,躲着家里的母老虎,很容易就醉倒在年轻秀美姑娘们的温柔乡中;另一类是弱冠贵公子,手里钱攥不住,只要美人细语温声地哄几句就热血上头,大把的金银流水般堆积在石榴裙下。
潇湘馆的云红当了二十多年的鸨母,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老远就瞧见走过来几个公子哥,穿着华贵,焕若神人,眼神清亮亮地透着好奇,又矜持身份不到处乱瞟,看着可爱得紧。
待仔细一瞧,云红眼神滴溜溜一转,便知道来的几位大致是何人:走在前面的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是城西陆官人家的三公子陆文溪,前些日子随自家二哥来往过几次,对这烟花之地还算是熟悉,眉目之间有几分见过世面似的骄傲,那稚气未褪的模样看着可亲可爱。
陆三公子半步之后是一个英俊高挑的少年,身板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小松般俊秀,一双眼睛清澈如同潭水,看起来良善温和,一身素锦华衣,青玉悬腰,华美非常。
云红愣了愣神,在他眉目间依稀看出一丝熟悉影子,心道这大概便是方家那个俊秀的幺儿,有个大才子当夫子,在杏阳本地倒是很出名,只是这趟来的似乎害羞,眼神里的迟疑隔着老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另外两个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长相端正,年纪轻轻,都是未来的大金主。
云红拢了拢鬓角,唤来龟奴招呼俏丽的姑娘们准备着,自己则带上笑容,扭着腰迎上前去:“几位小爷来潇湘馆坐坐?”
方玉侯打小和隔壁陆文溪一起长大,陆文溪虚长一岁,可是人长的白皙清瘦,看上去倒像是个小孩子。别看这厮瘦小可怜,他比起方小公子还要跳脱许多,六岁那年落了水,还是五岁的小朋友方玉侯把他从河里捞上来,这才捡了条命。从此,二人有了过命的交情,有患同担,有祸同闯,算得上是街头称霸,为祸一方的兄弟。
近日里方玉侯深受梦魇困扰,找好兄弟诉苦,细节自然不便说,只道近日心神……略微荡漾。陆文溪听了眼睛晶亮,拍着胸脯说包在兄弟身上,定叫你好好泄泄火。
方小公子臊地满面赤红,直道:你我都是斯斯斯斯文人,泄泄泄……泄什么火!
话都没说完,就被打了鸡血般的陆猴子拽出了门,跌跌撞撞,同几个公子哥共赴烟花之地。
一路上,方小公子挺直了脊背一副玉树临风潇洒模样,暗地里脆弱的小心肝颤个不停,直到坐在潇湘馆头等房间中,脑袋还不停发晕。
柔美漂亮的姑娘们如同蝴蝶穿梭在几人之间,粉香扑面,薄纱曼妙,这景色方玉侯不是不欣赏,只是暗地里莫名的心虚,不自觉地将她们同梦中的人比较,愈发觉得别扭……
细软的柔荑捧着白玉杯劝酒,柔柔弱弱的样子,和男人双骨节分明的修长苍白的手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那人一双手,握着笔的时候骨节会突出一个很漂亮的形状,将整个手背衬得清瘦……甚至可以用小巧来形容。他指甲上没有姑娘们精心妆点的水红色蔻丹,却修剪得齐整干净,微微透着肉粉色,带着书卷香的纯净,真的很好看。
方玉侯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夫子这双手,写字的时候盯着看,看着看着就会走神,走神后用戒尺拍打他的还是这双手,握戒尺的时候夫子用的力气有些大,手先是勒得发白,后又是泛出一层丝丝缕缕的红,如同艳丽的朱砂从水面浮起,在薄而苍白的肌肤下面一点点晕开。
对这双手的欣赏伴随着疼痛,近十年的时光,方玉侯对这双手记忆深刻,也隐隐觉得,自己会记一辈子。
正在这时,琴弦铮动,宛若惊雷,一瞬间唤回了方玉侯的神智。
莲步慢摇,珠翠交错,云纱轻移,裙袖生香。
清秀的侍女拨开垂着金色流苏的门帘,两脚鎏金蟾蜍小香炉吐露出袅袅香烟,将中间端坐的人笼罩在迷蒙缱绻的烟气之中。
那女子头戴三只青玉钗,长发旖旎垂于身前,耳中是纹金菊瓣珠,颈上是胆型金坠悬如意锁,肤如凝脂,略施粉黛,眉如远翠,低眉垂首,清冷如同寒泉。
一身紫色绫罗,外罩云纹银纱,宽裙窄袖,美妙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