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侯最惧怕的便是自己的夫子。
与泠夫子初遇的时候,方小公子还是个垂髫娃娃,小肥手攥着一只嫩黄小鸡,独自在院中玩耍。小黄鸡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扑棱扑棱地掉在青石板上,嫩黄嫩黄的一小团儿傻乎乎地往前跑,一步一跌,一步一跌,摔得唧唧直叫。
方小公子急了,迈开小短腿跟在小黄鸡身后跑。谁知小公子跑得还没小鸡利索,脚绊脚一骨碌摔在地上。
小黄鸡凑热闹,连滚带爬地扑到他旁边,歪着小脑袋,睁着杏圆眼,呆乎乎地看着这个摔成一团儿的娃娃。
“幺宝儿这是怎么了!”槐娘的惊呼声从上方传来。
方小公子晕晕乎乎地抬头。
槐娘身边,消瘦白净的年轻人俯视着他,逆着光,薄唇抿紧,勾起一个笑容,唇角、眼角、眉角,每个弧度都锋锐地如同刀尖子一般,春日里冷寂寂地发着寒光。
方小公子又疼又怕,脑子一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很多年后苍老的槐娘说起这件事——那时她几步上去把幺宝儿搂过来,小孩儿白嫩嫩的脸上挂了彩,血痕泪水鼻涕混在一起好不狼狈,再往□□一摸,竟是暖乎乎地潮了一大片。
“你这个夫子哟……也真不知道怎的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槐娘笑够了,抹去眼角浑浊的泪,“不过也难怪,那样冷的一个人……”
之后的话槐娘便不说了,话语断续续咽在喉咙里,不知是因为笑,还是别的什么。
长大的方玉侯坐在槐娘身边,给老人家拍背顺顺气。
“谁说不是呢,”他说道,眼里含着些微笑意,“毕竟是那样冷的一个人。”
夫子姓泠,名青庾,字采言。杏阳人士。
杏阳县读书人不少,听说前几辈还出过一个状元,只是不知为何门庭衰落了,知道的人不多。
杏阳城郭淌过一条绣水河,秀才们时常成群结队地到河边浣笔,盼望着清透的河水能将笔头洗的凝练多才,将自己洗的出人头地。
然而泠夫子从来没随他们去过。春季里河边大片大片的杏花都开着,老远就闻见一股馥郁绵软的甜香,勾的人心里直痒痒,方小少爷吸着鼻子往窗外头瞅,被夫子一戒尺打在手背上。
“收神。”夫子的眉峰拢得紧紧地,垂眼望着书卷,手中的戒尺却打的又准又狠。
方小少爷不敢再望窗外,只能望着夫子写字。
泠夫子想来是不愿和秀才们一起游春玩闹的,他这人爱清静。
然而方小少爷觉得可惜——若是泠夫子去了,青石板上蘸水描画的字,不定是谁的最好看,杏树枝头一叠叠素笺诗赋,不定是谁的最好听……
“昨叫你默的经文呢?”泠夫子突然发问,薄唇抿的严肃无比。
“默了,默了。”方小少爷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宣纸,纸左侧用玄色麻绳歪歪扭扭地绑了三段,垂在下端,却是漂漂亮亮地绑了个福鱼扣。
泠夫子总爱将一叠叠纸穿孔绑了玄色的麻绳,堆在一起,看起来清爽又干净。方小公子从未见别人这样做过,心里想着不愧是泠夫子,做事总是比旁人整洁精致的。
他学他这般做,绳却总穿的歪歪扭扭,多出来的一节麻绳舍不得丢,便捧着去找槐娘,槐娘乐呵呵地给他系了个福鱼扣,又拈了一块儿杏儿糕塞到他嘴里。
方小公子当下便乐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小缝。
“这一段。”泠夫子苍白素净的指尖点点纸张,“默来。”
方小公子心里突突直跳,端正了身子清清嗓,慢悠悠地背书。
昨儿个放了课与邻家陆猴子疯跑,功课瞧了两眼,大致心里怀了个印象,连默写都是偷翻着书卷抄下的,也不知如今默的有差错没有。
方小公子心里忐忑,默完书,细软的春衫上都隐隐透了一层汗。
泠夫子也未曾说什么,一双清冷纤长的凤眼望着他,轻描淡写地唤了声“玉侯”。
方小公子当时就觉一通冷水浇下来,连扯谎也不会,结结巴巴地承认自己昨个懈怠,请夫子惩罚。
泠夫子微微抬了抬下巴:“手伸来。”
于是便是凄惨的十个手心板,疼的叫人想打哆嗦。
泠夫子那一把戒尺总笼在袖口里,从洁净的白布袍里露出一小截,动不动就会被拿出来在方小公子爪子上拍上一拍。方小公子怕它怕得紧,无数次梦到自己一手扯开夫子的袖子,将那可恶的戒尺扔的远远的,再也叫夫子寻不回来。
然而梦醒了,坐起身子来,连忙懊恼地将被褥死死捂在一起。
——该死的,又尿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