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时大夫……可曾婚配啊?如今在何处落脚?若有难处,尽管跟老婆子说,莫家定当尽力。”
时月心头泛起暖意,心中明白老人家的好意,连忙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婉拒道:“老夫人言重了。晚辈志在悬壶济世,性子也逍遥惯了,还未曾想过婚嫁之事。如今暂居祁府,是为祁大小姐祁夙诊治旧疾。”
“祁家大小姐?可是,祁夙?”
莫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丝了然,又夹杂着深深的惋惜。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她叹了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起来,莫家早年与祁府,也算有些渊源。”
时月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凝神倾听。
“那还是好些年前了。”莫老夫人缓缓道,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祁府的主母杨氏……唉,红颜薄命,去得早。没过多久,柳氏就生下了一女,名唤祁蓉。那孩子周岁的时候,祁府大办春日宴,老身也曾受邀前往。”
莫老夫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日祁府宾客满门,热闹非凡。柳氏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身边跟着儿子祁耀,真真是众星捧月,一时风头无两。府中下人,往来宾客,无不围着她们母子三人转……”
莫老夫人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悲悯:“可老身记得清楚,就在那喧闹的宴席一角,当时也不过豆蔻年华的祁家嫡长女祁夙,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廊下,不哭不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简单素净的衣裳,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满园的热闹,那眼神……唉!看得人心里发酸。”
时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团小小的,被遗忘在角落的孤独身影,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后来……”莫老夫人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凝重,“宴席正酣的时候,大家都在推杯换盏,后园假山附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孩童呼救声!”
时月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屏住了,没想到再一次倾听此事,依旧会被牵动情绪。
莫老夫人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当时满堂宾客皆惊,纷纷想起身去查看。可主人家……”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那春风得意的柳氏,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说什么不过是孩童之间的玩闹,许是受了惊吓。祁正宏惊讶之余,竟也未立刻前去,只吩咐了下人去瞧,最后让大伙儿不必担忧,继续享用宴席。”
楼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莫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惋惜。
“再后来,便传出消息,说是祁府的嫡长女,在假山玩耍时不慎跌落,摔断了腰……落下了终身残疾。好好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就这么……唉!”
时月手中的杯盖不慎滑落,“嗒”地一声轻响,茶水微微晃荡。她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翻涌的心疼。
春日宴中,孩童尖声的呼救,祁府众人漠然的反应,紧接着就是祁夙终身残疾的噩耗……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也许真相的轮廓,就藏在那刻意粉饰的太平之下,正一点点浮现。
莫老夫人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侍立的丫鬟轻声提醒:“老夫人,大夫说您不宜过度劳神。”老人这才恍然,歉意地对时月笑了笑。
“瞧我,人老了就爱絮叨些陈年旧事。时大夫见谅。”
用过午膳,时月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告辞。莫锋亲自将她送出府门。
时月下午处理了三两个百姓的问诊,收摊后,走回祁府的路上,夕阳逐渐西下。时月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莫老夫人那句叹息和描述的景象——众星捧月的柳氏母子,角落里孤零零的小祁夙,不哭不闹地旁观着不属于她的热闹,懂事得令人心疼……
暮色之中,那巍峨冰冷的祁府已近在眼前。时月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却见偏院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轮椅剪影,静静地等在侧门旁,仿佛已经等候多时。祁夙的目光穿透渐浓的夜色,落在时月身上。
“阿月回来了。”清冷的嗓音,在暮色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