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迈进函玉馆,白小眉瞥见明轩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哼了哼,别头看向前排。那边刚好开着一排小窗,可以看到院内叶翠花香,清渠缓淌,广玉兰在枝头盛放,皎白花朵宛若坠露玉杯。
齐皓之坐在前排之首,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笑,好似就要融入这片清景之中。白小眉看见他身边有个空位,立刻凑了过去。
齐皓之微微侧目,看清来者是白小眉,怔了怔,随即一笑,眸色柔和似水,“小眉眉来了?”
“嗯!”白小眉随口应道,眼睛已落在他手边镂花瓷盘中。那里面,水灵灵的蜜桃顶尖透着粉红,好生诱人。白小眉正是口渴,也没有多想,抓起一个便啃了一口,“真甜!”
齐皓之神色一肃,伸手欲阻,已是来不及。白小眉这一口刚啃下去,她旁边的光影一暗,有人到了跟前,另外有人咳了咳。身后白花花轻声唤道:“小姐~~~”
白小眉应声抬头,发现来者正是洛云裳。她美目微凝柳眉轻蹇,有些意见的模样,而她身后的巧月则明显表现出了不满。
呃,好像她们都看着我手上的蜜桃?
“这是你的?”白小眉举了举被啃过两口的桃子,心道你就是不想我吃么,我看出来了。真是什么样的表哥有什么样的表妹,一个不舍得木桶,一个不舍得蜜桃。
一想起那个表哥,白小眉就想起了被划破的衣服,心头募然发堵,胃口也顿失。她顺手将蜜桃放回盘里,别扭道:“那我不吃了。”
洛云裳纵使再能忍,脸色也徒然生变。要知道,蜜桃赠情郎乃临水古俗,女子向男子奉上蜜桃委婉表达自己心意,若对方接受便是暗示亦有此意。可眼下,她佯作矜持回避一圈后回来,不仅蜜桃被白小眉啃了,连本来是自己的座位都被白小眉抢占。
她不知道白小眉这外来户对本地古俗一概不晓,只看着这丫头不仅坐了吃了,还大剌剌把被啃残了的蜜桃放回去。这显然就是红果果的挑衅!
巧月已挺身就要上前。洛云裳伸手制住她,樱唇轻启道:“这座椅本是我的。”
嗳,这表妹,果然与表哥相比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居然连座椅也不舍得。好吧,我不跟小器鬼一般见识!白小眉很不以为然地撅撅嘴,正准备表示出自己的大度。谁知,另外一边的洛老爷却开了声。
“裳儿,你来爹爹这里。”洛老爷隔着齐皓之,和蔼地看向白小眉,“贤侄媳,你坐便是。”
“哦。”白小眉听进了最后半句,觉得这老人家讲话动听多了,便也回过去一笑。齐皓之却随之眉梢稍抬,将她的装束看了又看,“小眉眉,你已成亲?”
“啊?”白小眉怔住。是,还是不是,这真是个问题!
名义上来说,她确实已经过门,可还保持着姑娘装束,倒不是因为她故意装嫩,而是明轩见不得她绾起发髻,见一次就令白花花重新梳一次,一来二去便成了规矩。这种怪异,大家一般都私下议论从不敢明着提出,所以一直都相安无事。
可齐皓之这无意一问,便将矛盾摆上了台面。一回想硬着头皮回答‘是’,背后就凉飕飕一阵寒风,一回想实话实说回答‘不是’,可这话当着众人真出不了口。
所以,她看着齐皓之,欲言又止。
洛云裳正依爹爹之言行向另外一边就座,刚好将这欲言又止看在了眼里,她别头,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犀利,再回首时已是面带浅笑,似夏花盛放,轻巧便将眼底黯淡掩去。
“洛世昌。”洛老爷点到即止,随即起身示意。早候在旁的洛管家立刻挺直了腰板,摸出一只小小的赤铜铃叮当当摇了摇。
刷——
悬挂在众人面前的金丝绒布被募然拉开,高矮不一的几张红木方几展现在众人面前,每一张面上都铺有细丝锦缎,一件件奇珍便陈列在那锦缎上。
“各位,”洛老爷满面红光,“各位兄台今日光临鄙馆,小老儿荣幸备至,又及邀得齐公子亲至,更觉蓬荜生辉……”
齐皓之立即起身作揖,“世伯,言重了。”
“贤侄,”洛老爷赶紧伸手相扶,顺势拉起他的手再次转向众人,“总所周知,齐丞相当年尚任江城知事时,便以一己之力,出奇策谋奇略,力挽狂澜,拯全城于水火,家国股肱之姿尽显……”
齐皓之连忙又是一深揖,“家父尝言,若非世伯当年倾力资助粮草,要平贼乱更是难上加难。”
他两人这一来一去,座上众位已是唏嘘不已,纷纷起身凑上前去,敬佩的敬佩,寒暄的寒暄,套近乎的套近乎。
唯有白小眉一动不动,双目直视前方。前方那林林总总的奇珍中的一样,早在绒布被拉开的瞬间,她就已经注意到了。
那个,那个,那个,为什么好像自己当年拣回家那只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