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直抱着孩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活动,一些长时间没有使用的模块像是突然丧失了基本的功能一般,在将死去的婴儿递给西泽尔的瞬间,1342号觉得有些晕眩,机体的平衡系统完全不受控制,踉跄着倒向床头的柜子。僵硬无力的手臂带过装满器械的手术盘,和她的身体一起,重重的砸在地板上。
“咣——”
盘子里来没来得及收拾的锋利的手术刀,在女孩的手背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组织液从线状的切口出渗出,非连续的出血点处,红色的液体开始团聚,一颗颗的球状,像是一串珠子。1342号躺在地上,机体的机能还没有恢复,她没有办法活动,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手背上的伤口,液体还会继续增加,她在计算,这些液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够突破表面张力最终连接起来。
“喂,喂!你没事吧!”同样无法行动的西泽尔却不知道女孩发生了什么,只能大声的叫喊着,“凯文!快点进来!”
“哟!西泽尔好久不见啊!”推开门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红发的女人。
“少爷!我……”随从跟着女人后面有些窘迫,虽然的确是少爷召唤他才进屋的,但这个女人,他不确定是不是少爷想要见到的。
“别责备他哦!他已经拦着我快2个小时了。不容易哦!”女人倒是很爽朗的笑着,“西泽尔听说你被人伤了,怎么这么狼狈?”
“先别嘲笑我了,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西泽尔倒是安心了,虽然语气中还有些急促。
“谁?”绕过成堆的仪器,女人终于看见了倒在地上的1342号。
“快抬到那边沙发上去!”
随着女人的命令,1342号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视觉传感器还聚焦在手背的切口上无法调整,她只能模糊捕捉到来人有一头金色的长发。
快放开我!
想要制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是个人工生命体,只要稍加检查就会暴露,然后上报军部,秘密销毁,这就是她可以预见的结局。然而眼前的这些人,这些无意被卷入的自然种只怕也难逃被“处理”掉的命运。
不要过来!
看着女人的手越来越近,1342号只想避开。也许是因为一个幼小的生命在3小时17分29秒前刚刚在她的手中消逝,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生命因为她而改变轨迹步入死亡。她想要大声拒绝,可机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闭上眼睛也不允许。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她几乎可以看见车厢里所有的人尸体交叠、血流成河的景象,而在尸堆的最高处是她半截残破的钢铁机体,断裂的铁质肋骨上挂着不知道是谁的破碎的内脏。
“41.3度,高烧引发间歇性休克!”
41.3度?不可能!她的机体温度是恒定的26.85摄氏度,绝对温度300开尔文,即便是因为冷却水的流失导致温度上升,14.45度的温差还不足以让她的机体丧失功能。为什么在女人的口中,她就好像一个自然种,难道她没有发现自己的不同,还是说她是在刻意的隐瞒?
手背切口处的液体也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越来越多连接起来,反而是凝固成胶质状。这只是加了红色染料的去离子水,怎么可能像血液一样凝固。
“先注射一计量的阿司匹林。”
1342号看着女人卷起自己的衣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臂,橡皮管的束缚下,血管一根根涨起,薄薄的皮肤像是要被涨破一般,青色的血管微微抽动,仔细计算那频率居然和机体的固有频率一致。
而当针尖刺穿表皮和拔出的瞬间,她居然都接收到了一个脉冲的电位上升,可是在她的脑内芯片的记录中,所有人工生命体的表皮上并没有类神经元传感器的分布设计。为什么她的机体和她了解的不一样,为什么她的机体会对疼痛有所反应,为什么她的机体竟会像是一个…自然种……
“安心睡吧!”
眼球的焦点固定在针头拔出后留下的小孔上,有鲜红色的粘稠液体像蠕虫一般从那里钻出来。视野渐渐的变窄变小,按照自然种的说法1342号觉得她应该是要晕过了。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分不清眼睛是睁开的还是阖上的,四肢轻微的失重感和粘膜上压力,身体像是浸泡在水中。
“不被父母祝福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要存在的好!”
突然响起的声音像是一记重击,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冰冷的液体倒灌,身体越来越重慢慢下沉,想要挣扎却什么也触碰不到,肺更是撕裂般的痛。
“……雅……”
“弗…………”
有轻微的声音夹杂在水波中通过振动传到她的鼓膜,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焦急但是温柔的呼唤着,这是谁的名字?被这样好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手掌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那是被什么握住的感觉,那压力持久而有力,在无尽的黑暗中敲出一个小小的裂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大,终于光彻底的撕裂了一切。
刚睁开的眼睛有些模糊就像自然种一样,短暂的调节适应,1342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有些潮湿,发出些许难闻的味道,在黑暗中感觉到温暖的那只手正被一个年轻的男人紧紧的握住。
“…蕾雅!你醒了!”
那是一个长相很清秀的男人,儒雅瘦弱给人一种月光般的感觉,而他的面孔也是那么的熟悉。苍白的唇紧紧抿着,漆黑的头发微长,细碎的刘海从右边的眉梢开始蜿蜒盖住左眼,细长的右眼黑如鸦羽,此时里面像是有亿万颗星星在闪耀。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想要活动,却意外的发现身体居然完全不受控制,声带也无法振动,又是不受控制的感觉,1342号只能继续躺着。
“我把药和输液器都拿回来了,我们不去医院了,就在家输液好么?还是你想先喝点水?或者吃些东西?桃子怎么样,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桃子了,家里应该还有的……”男人一边急急的说着一边在屋子里忙不迭的窜来窜去。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床几乎就已经占去了一半的面积,靠窗的书桌上铺满了书。窗台上缺了口的花盆里,奥洛维斯吊兰已经枯萎,几条褐色的枝条无力的垂着。照进来阳光有些黯淡,依稀可以看见空气中扬起的灰尘。
“桃子已经坏掉了,怎么办?”忙碌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手里举着一颗已经开始腐烂的桃子,有些窘迫的说。
“算了,我们先输液,待会我再出去买好不好?”他挠了挠头,随手将桃子扔在本来也不算干净的地板上。
有些颤抖的捏着细小的针头,男人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尽管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1342号还是听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声嘟囔着,“疼……”
声音虽然沙哑但是甜腻软糯,还有那苍白幼细的手臂,1342号终于发现有些不对,这个身体不是她的,分明是一个年幼的女孩,而自己似乎被锁在这个身体里,只能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