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种们寻找位置的高复杂度运动终于慢慢变得有序,个别个体逆空间稳定性的特殊行为,也基本可视为液体分子无章的布朗运动一样普遍。1342号就坐在她的铺位上,抱着膝静静的看着周围的一切,上面的中铺和上铺的人,安排好自己的行李就冷漠的缩在自己的空间里,这样的旅行在他们看来是极平常的,而对于她,一个刚逃离研究所的实验生命体,一切都是未知的。
刚坐直身体,想去了解记录周边环境,车厢里本来就昏暗的灯突然熄灭了。广播里,列车员很不耐烦的播报着旅途愉快什么的,连最后的那句晚安也道的极其敷衍,毫不流畅的话语和杂乱无章的断句,再简单的机械程序都能比这做的更好。
为了节约能源,列车从20点30分就开始熄灯了,而车窗外,月台上巨大的探照灯和不远处城市娱乐设施的霓虹将天空都染上了光怪陆离的色彩,介于黑白之间又像是混入了红黄蓝各种颜色的奇异,透出浓浓的欲望和淫靡,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的感觉,就像是视觉系统末梢的光学接收片被超负荷的外力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一样。
能量计显示光强还没达到最大值的10%,可那种超负荷的压迫感到底是什么?就在她考虑是否是波长成分过多谱带过宽,还想再做一个频谱分析的时候,突然有人粗暴的拉上了窗帘。
回过头来,就看到列车员极其不耐烦而愤怒的脸,人类从强光环境突然转向弱光会有一段时间的盲视,但对于她,人工生命体1342号,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最高智能,这种转换时间早就被控制在几十个纳秒的范围之类。列车员那自然种为了适应北方严寒条件而世代自然选择保留下来的壮硕的□□,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全部的视野,而大角度的仰视让那身影显得更加的巨大。
即使遵循Asimov第三定律也不可能毫无损伤的制伏这样的人吧,女孩快速的计算着,手悄然的抬起护住整个后脑,而那个人在拉上窗帘后却默默的走开了。
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走道中高出地板20厘米的橙色夜灯也仅仅只能照出半径45厘米的满是油污的地毯。
车厢连接处还有些许光亮,自然种的雄性们正聚集在那里,吸食着某种晒干的植物叶片制成的致幻剂,他们似乎将那称作烟草。比起致幻气体通过肺部交换与血液循环刺激中枢神经,显然是电击来的更加有效率,但是自然种似乎总是会将他们低效率的行为加上文化这样一个无法确切定义同时毫无意义的修饰,然后冠冕堂皇的保留下来。
大量散发不掉的白色烟雾中,烟头处的红色火光就像是在实验室中透过培养液看到的仪器上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却始终亮着,虽然找不到相关的记录,但是她本能的抗拒着研究所的一切。1342号最终还是放弃了原先记录那一区域环境参数的计划,像其他的自然种一样,盖着可有可无的被子,躺在狭小的铺位上。
刚躺下,左脚的脚踝处就有一种流体渗出的感觉,衬着地灯昏暗的一点亮光,白色厚棉袜上有分辨不出颜色的深色阴影慢慢的濡了出来。她想起在逃离研究所的时候,擦身而过的子弹在身体的非关键部位留下了若干缺口,而现在大概是下肢从竖直到水平的方位移动让原本堵住缺口的碎片移动了位置,身体里的冷却水流了出来吧。
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既然是人工生命体,为什么不把性能的优化放在设计的第一位,从她开始有记录的那一天起,那些研究人员的重点似乎就放在如何让她的机体构造更像一个天然的自然种。起冷却作用的循环水,其实只要在主回路周围循环就可以了,可现在,这具机体里布满了和人体血管分布一样的各种毛细管,连原来比热容最适宜的去离子水也被换成了粘稠的鲜红色液体,一旦污染就极其容易引起毛细管的阻塞,说起来,和自然种所谓的血栓是一样的原理呢。
虽然越往北越低的温度,让冷却水循环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就是刚才一分钟内流失的水量已经引起了主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1度。为了能够支持到北方,女孩只能向右侧卧,保持缺口处于机体的最高位置,以免压力让更多的冷却水流失。
随着时间的流逝,内部趋于平衡态的列车在突然的摇晃中启动了,车轮倾轧在铁轨上,钢铁碰撞的振动通过车体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强度传到女孩的身体。
侧躺着的躯体只有盆骨侧面与床铺的塑料板接触,过薄的床单和缺少脂肪组织的身体,让两者间缺少缓冲物质,每次铁轨接缝处的振动几乎没有衰减的反应在盆骨与其他骨骼的摩擦中,1342号甚至可以检测到每一次的摩擦中在缺乏关节缓冲物质的骨连接处有组织的粉末掉落。
如果平躺着增加躯体与床铺的接触面积,同时依靠臀部肌肉的缓冲,理论上可以有效的减少这种摩擦,但同时就会有下肢的冷凝水流出。两种选择都会不可避免的带来损害,综合周围的环境和自然种的人文因素和接受能力,女孩还是决定继续忍受骨头的磨擦,虽然对机体的损耗很大,但毕竟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内部。
1342号一边从间隔时间3.6秒至4.3秒的振动中判断着列车前进的速度和均匀程度,一边记录着周围的情况。
在列车巨大的背景噪声中,对铺那对夫妻中男人的呼噜声依然清晰可辨,甚至盖住了其他的声音,那种低频的声波,让女孩开始怀疑这呼噜声是不是已经涵盖到次声频域,杀伤性极大的次声波让她的感知传感器出现了异常的反应,无法按照指令完成自我休眠,而男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发出的声音强度甚至在均匀上升。
根据她的初步计算,鼻腔口腔颅腔在理论上形成一个小型的共振腔,声波信号在腔体内震荡放大最后输出,虽然是一个最简单的海姆霍兹共鸣器,但是考虑到颅腔中充满的脑组织和脆弱的血管,女孩很难想象,在这样直接作用甚至没有空气衰减的强次声下,男人是如何保持脑组织的完好的。
难道自然种已经进化到了如此的程度,还是她的理论近似出现了问题,其实还是要考虑非线性三阶参量的影响?无法进入休眠状态的处理器,太多不确定变量而无法解释的现象,最高智能人工生命体1342号高速运算着第一次陷入了自然种所谓失眠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