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预先设置好的时间,当1342号启动所有休眠中的感知传感器的时候,对铺的罗伊下士已经离开了。
其实她是故意将各种传感器的启动时间设置在在男孩离开之后,神圣的Asimov三大定律和男孩绮丽的梦想,她一直不停的改变两者的权重系数试图计算得出最好的结果,但即使是她,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最高智能,人工生命体1342号,也无法计算出人心啊。
选择逃避也许是默许了男孩的愿望吧,在自然种之间滞留的时间越长,她发现对于这种难以理解的生物的非理性行为,她往往也会匪夷所思的给予高于通常值40%的权重。
对面床铺被收拾的很干净,大概是男孩临走时做的吧,完全的抹去存在过的痕迹,那下一个主人会是谁呢?
清晨的阳光下,车窗外的城镇已经与南方完全不同了,随处可见的巨大的红砖烟囱向外喷着白色的气体,可即使是这样的污染量,空气依然比她生存南方城市看上去要清澈的多。也就是因为少了空气中大量粉尘的漫反射,阳光直直的照射整座城市,没有了南方暧昧的气氛,反倒是一种惨淡的感觉。
南方湿润的气候和大量的水汽让粉尘几乎都悬浮在空气中,地面倒是异常的干净,而眼前的这座城市,即使不出车厢也能判断出极高的空气干燥度,没有了水汽的依托所有的粉尘都覆盖在了城市的表面,灰色的路面、建筑,甚至连零星的几棵行道树也是灰绿色的,过于干净的空气中倒有种尘埃落定的苍凉。而在那个沉默的坐到对面床铺上的女人眼睛最深处,1342号似乎也看到了同样的苍凉。
蜜色的皮肤,金色的短发,修长身材,薄薄的灰色大衣裹着肩背上清峻的线条,不似女人的圆润柔和,倒像是刚发育的少年男子。勉强算清秀的面庞,年龄却无从猜测,光滑的皮肤像是未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的样子,可深蓝色的眼睛中那种静谧和苍凉,说她年过四十也不为过。
仿佛是为了符合她神秘的年龄,女人从一上车就枕着一个小小的背包躺下了,那是她唯一的行李,灰色粗呢的南瓜帽盖在脸上,看不出她是醒着还是睡了。
扫描女人全身,得到的数据让1342号确定,这是个军人,至少受到过5年以上严格而系统的训练的军人。即使是在休息时,浑身的肌肉也处于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那是经过无数的锻炼才能得到的坚韧而不畸形的肌肉,还有右手手指和手掌上厚厚的茧。
是来抓她回去的吗?这不可能,在她的资料库里帝国所有的女性军官中没有一个符合这样的面孔,而且她在逃离的时候已经做了所有能考虑到的伪装工作,军部没有理由这么快就发现她的行踪。
在确定了对铺不明身份的女军人并没有恶意,女孩的注意很快转移到缓慢行进的列车窗外。
大战争时期结束后,近30年来零星却始终未停止的局部战争,让这个国家已经千疮百孔,车窗外的城市刚刚发生了一场残酷的镇压反叛军的战斗,城市中到处是断壁残垣,因为缺乏资金,几乎所有的新设施都是就着原来没有完全毁掉的废墟简单搭建的,远远看上去城市就像一件破旧污浊的衣服上面缀满了彩色的锦缎补丁。
而远离城市的荒野,黑焦的土地上无人照料随意扦插的杨树倒是长成了林。战争可以摧毁人类文明,而对于自然惊人的恢复能力和速度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早上八、九点的阳光照射在机体上,通过太阳能接收装置转化贮藏在身体中,本来极其平常的能量转换过程,却让1342号感觉到从体表到机体内部的温度阶梯状的上升,自从前一天晚上流失了部分冷却水之后,这具机体就变得很难控制在完全恒温的状态,随着外界条件的改变最大误差甚至能达到正负1度。已经超出了警戒范围,女孩开始系统的扫描自身的机体状态,虽然在别人看来她不过是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罢了。
在确定除了左脚踝处已经堵上的缺口外,再没有其他的物理性损伤的时候,传感器捕捉到一阵异常的振动,不同于列车前进的金属碰撞,也不像是自然种的无规则游荡,那整齐周期性的振动,有54.5%的可能振源是一群军人的脚步。
而几乎是在她捕捉到那极其微弱的信号的同时,对铺的女人猛然从床铺坐了起来,没有手臂的支撑,完全依靠腰腹肌肉的收缩。她皱着眉死死的盯着隔间口,像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见没有什么异常,她转向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女孩,抓了抓睡的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不好意思的笑了,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声强太小,语音也过于模糊,1342号很努力的分辨着,也只能得到“不要紧”“脱离”这样的词,而女人的微笑与其说是对她的歉意,倒更像是自嘲。1342号靠着车厢壁,感受着越来越近的振动,快了,还有2分钟…1分钟…30秒…
“临时检查,希望各位配合。请出示你们的证件。”终于出现在隔间口的是身材粗壮的列车员,而在他庞大的身体后面,勉强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还有那些擦的可以反光的皮质军靴。
“莉娜.维埃塔…上尉?!”读着手中的身份证明,列车员的声音突然很激动,伴随着音量的大幅度提升。
“帝国…机要特务…特务机关…直属研究所…”断断续续的读出卡片上的记录,列车员突然死命的盯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一样,“你有26岁?”
点了点头,1342号默默的确认着自己记录的信息,莉娜.维埃塔,上尉,隶属于研究所植物部门,女性,26岁,科卡罗鲁大学生命学部硕士毕业,无重大病史、妊娠经历和药物过敏记录,失踪三年。这是她在逃离研究所时为了更好的伪装,从符合要求的137个身份里随机选择的。
冒用这个身份有87%的概率不被发现,因为真正的莉娜.维埃塔应该被她那个其实是共和国的特务秘密男友劫持,90%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按军部的规定她的身份仍有两年的有效期。而识别身份的ID卡上的照片早就换成了她自己的,连同帝国军备数据库的资料照片也一并入侵修改过了。
而在列车员看来,女孩低着头不说话的行为倒像是在心虚一样,将手中的ID卡恭敬的递给身后的军人示意有问题,同时他粗壮的身体灵活的向着走道一歪,谄媚的笑着将他身后的3个军人让进隔间里。
白衬衫、领带、黑色的军装、皮带、军帽,还有皮靴和鲜红色的袖章,他们是帝国机要特务机关直属秘密行刑部队,俗称“鬣狗”,在1342号的记录里,他们同时还是一个为所有正规帝国军所不齿的暗杀部门。暗杀么?鬣狗们在这趟火车上会有什么样的任务?
“怎么了?”领头的军人扫了一眼手中的ID卡,有些不耐烦的问,“身份卡有什么问题吗?”
“是不是太年轻了些?26岁……”列车员恭敬的递上手中的卡片。
“就这点问题?”军人们看了看彼此突然大笑起来,“这算什么问题?”
“是啊,不过是长得年轻了点……”
“研究所里敲敲电脑动动嘴的,自然保护的好了。”
“你该去看看我们的头,25岁的人长得和15岁一样,那才叫怪物呢……”
“什么怪物?”清冷的声音虽然音量不大,却如同刀剑一般刺得鼓膜一阵阵尖锐的痛。
“队长!!没…没什么……”调笑着的军人们几乎是瞬间换上了严肃恭敬的面孔,站得笔直,好像之前车厢里的喧闹调笑都只是幻觉。
来人也没再追问下去,只是抽过领头军人手中的卡片,看上去很随意的动作,可军人的手却生生被卡片划出一道整齐的切口,向外冒着殷红的鲜血,而他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来人,眼睛中是满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