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

“她的肺部没有发育完全，只能用呼吸机维持。”

“早产13周，有呼吸窘迫综合症或败血症是很正常的，也有可能是充血性心律衰竭。”也许是麻醉剂的副作用，西泽尔此刻异常清醒的分析着病例。

“但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帮他充氧，我觉得可以考虑做液体通气，这里有详细的步骤。”女孩举起厚厚的医学杂志，她一直在查找着和这个婴儿一样的病例和解决办法，琥珀色的眼睛中闪

耀着希望。

“这实验性太强了。”

“液体会使她的肺扩张，避免塌陷，模拟子宫的环境提高血氧饱和度。”女孩争辩着。

“同时也会导致血液中缺乏二氧化碳。”

“那放在高频振荡器上呢？”把手中的书扔到一边，女孩又拿起另一本，急急的说。

“这会导致空气滞留。”

“那这个呢？我记得在这本书上”地板上散落着各种相关书籍，女孩头也不抬的一本一本飞快的翻着，“找到了！进行体外膜氧合？”

“也许她撑不到这一步。”

“那你说该怎么办！” 将手中的书重重的砸在地板上，1342号觉得自己像是个面对考官的学生，翻遍所有的资料，想尽一切办法提出的回答却总是被轻易的否决掉。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救她，这个孩子根本没办法活下去。”西泽尔很冷静的回答。

“可你是她的父亲，不是医生，你只是她的父亲，有那么多种方法，你怎么可以放弃？”

“这不是放弃的问题。”

“可她还活着。”

“但是弊大于利。”

“怎么样才能让她死得有利！”作为父亲，保护孩子是最基本的天性，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如此冷淡的谈论着自己孩子的生死，或者说从一开始他所在意的就不是这个孩子，“对于你来说，这不是个孩子，只是一个寄存在你体内待移植的器官罢了！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我本来想去北部找一个小镇，生下这个孩子然后把她交给别人抚养。这些设备都是为此而准备的！”面对女孩的指责，西泽尔倒是非常的平静，“现在看来这次的意外倒真的是神的旨意啊！”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血亲之间等位基因相同的几率很大，她患有隐形遗传病的可能性比一般的孩子要高出300倍。与其一生都活在病痛的折磨中，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生的好。不被父母祝福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要存在的好！”

“可她是你的女儿啊！看看这个孩子，她还这么小，甚至没有你的手掌大，可是她还在努力啊，她还在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啊！”将暖箱连着呼吸机推到西泽尔的床前，强迫他看着婴儿，1342号觉得她要让男人好好的看看这个孩子，不是移植的器官，而是当做一个人好好的看着这个孩子。

婴儿的身体已经比刚取出来时舒展了一些，呼吸机的作用下，青紫色也已经消退了，呈现出粉红色，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

看着那个在自己体内待了27周的孩子，西泽尔觉得心里有些复杂，他29岁了，一般的门阀子弟到他这个年纪早已经完成婚嫁，繁衍子嗣了，可医学院漫长的学习、实习和无止尽的病例，他现在充其量只是个拿着手术刀的少年。

从未想过会有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在他腹腔里的27周，即便是从第11周开始就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西泽尔从未想过这是个孩子，这是自己的孩子。那个女孩说的没错，他一直当她只是一个待移植的器官，取完脐带血，就可以从他的生命中完全抹去的存在。可现在，那个继承了自己DNA的孩子就躺在身边，这就是自己的孩子啊，男人突然想大笑，咧开嘴却有咸咸的液体流进来。他这是在哭吗？他又怎么会哭了呢。

那张口中插着管皱成一团的小脸上哪里可以看到琉克勒茜的样子，他的妹妹琉克勒茜.范德海姆可是七大议政侯家族中最漂亮的女孩。棕色的长卷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脖子和四肢，还有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和嫣红的唇。都说新生儿出生的时候皮肤是皱着的，是最难看的，可他的妹妹从出生的时候就最漂亮，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刚从母亲体内取出的婴儿，洗去血污后健康的粉色和洪亮的哭叫声。

虽然被冠以范德海姆的姓氏，可是最初，他却只是范德海姆公在外面的私生子，直到正室唯一的孩子确定成为继承人才得以归宗，装点门面使子嗣显得不那么单薄，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29岁，却不得不对外宣称26岁，管比自己还小2岁的继承人叫哥哥。

飘零在外的生活并不富裕，母亲整天在外奔波忙于生计，比他小11岁的琉克勒茜几乎从一出生开始就一直是由他照顾着的。刚生下孩子不久，母亲的身体还没有痊愈，于是他就开始学着给婴儿喂奶、换尿布。到琉克勒茜稍微大一点了，他又要给她做饭、梳头发、陪着她玩。后来被接回了范德海姆家，私生子的出身连仆人都可以看不起他们，华丽的大宅空旷冰冷，他们也是相互扶持着生存下来的。

帝国历172年12月，北部赫米斯菲亚省哥布拉斯，虽然地处北部，但靠近海洋气候宜人，不少贵族都将行馆修建在这里，包括议政侯范德海姆家。

刚刚结束了医学院第一学年的课程，19岁的西泽尔.范德海姆急急的穿过行馆前的花园，随从们提着行李被远远的丢在后面。

“二少爷！您回来了！”公式化的问候，管家虽然谦卑恭顺，但语调中却满是轻蔑，显然他并不认同这个一年前才凭空出现的二少爷。

“是的。琉克勒茜在哪里？”也不急着去向父亲汇报，他知道其实父亲根本不在乎，此时他最想见到的是他的妹妹，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小姐吗？我不知道。”

“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身为管理着行馆一切事宜的管家居然会不知道。

“对不起，二少爷。我只负责老爷和夫人的日常起居，琉克勒茜小姐的行踪，你最好还是去问她的贴身女仆。”管家推了推眼镜，腰挺得笔直，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肮脏女人生下的孩子，怎么配得到他的服侍。

“我知道了。”然而，几乎问遍了每一个人，西泽尔还是没有打听到琉克勒茜的下落。贴身女仆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夫人有事找，就事不关己径自离开了。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只是看这些仆人的态度真不知道这半年琉克勒茜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找遍了行馆的每一个房间，却始终找不到女孩的踪影。

“她究竟会躲到哪里去？”

迅速的回忆着女孩喜欢的地方，他突然想起3年前，那时候他们租住在一栋临街房子里，6岁的琉克勒茜最喜欢的就是每天傍晚爬到阁楼的窗台边，看着夕阳里的街道，等待着母亲的归来，而他总是哼着歌替她梳理着长长的浓密的卷发。秋日的夕阳照在身上暖暖的，还有女孩柔软的头发，生活简单却很幸福。

阁楼！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阁楼！

果然，穿过最高层的佣人房在堆满杂物的的阁楼里，西泽尔找到了半年未见的妹妹。小小的女孩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窗台上，赤着的脚发白冻得没有一点血色，却还是傻傻的贴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