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去年刚大动手脚拆掉了东面和南面的几段城墙,硬是把好好一座城弄成了个丑八怪的样子。此城城墙高越四丈,厚度亦有逾两丈,历经故北朝梁、陈、辽等国修缮,可称天下有数的雄城峻岭。拆这等巨大的建筑,本是实在难以想象的大动作,但出乎意料的在一夜之间全部完成了。
第二日便有数也数不清的工人带着工具材料一窝蜂的涌到这些区域里大兴土木,迅速在这一年之内将北京外扩了数百里,修路修宅修铺头,而且看上头那样子,大概他们今年也完全停不下来。
无论当时政论上怎么说,城外城郊那些驿站商户毫无疑问是从中得了实在的大好处,他们现在就算是北京城内的一分子了,毕竟,现在谁也说不出北京到底是从哪儿到哪儿。
王夫人作为一家经营者,倒真不是那么开心。
她家的铺子实在位置尴尬,似乎城中那些‘大官儿们’就始终要让她不好过,她家隔壁竟都迁来的是些甚么肉铺,菜市,农产市一类的,热闹是热闹,每日人来人往,锣鼓喧天哩!更别提那股子味道整日间蔓延不去了。
以前,或者还有些富商大贾,书生学生,秀才举人因来不及进城在她这店子里打尖儿住店什么的,可如今便全是些贩夫走卒了!这些人多半住在附近,又哪里需要住店打尖了?一碗茶水大略也就打发了去,况且这些人多半都是领舍熟人,哪里又好去收打赏?
今日倒是有些特别。
午后的暑气还远远没到退散的时候,王夫人根本懒得呆在柜台,反正这时候就一桌客人,她便躲在阴凉些的地方,同时忍不住伸出头去,偷眼瞥瞥那唯一一桌的两位客人。他们在店里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其中一个神秘兮兮的带着一顶纱帽,遮得颇严实,那人面貌如何是全然看不分明的。虽然现在已经是夏末,可午后的天气,嘿,王夫人穿着最轻的丝绸也觉实在令人烦躁,这人穿着男子的服饰,又不是什么大姑娘,为何竟戴着那么厚一顶纱帽?
与他同座的男子倒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以王掌柜的见识虽认不出这人身上一应服饰都是何种类,但总是能看出些道道来:脚下踏的可是一双官样长靴,头上戴的是士人戴的冠冕,衣服是上好的蜀锦,颜色虽素,绣着些云纹,隐隐还有蛟龙在云线中若隐若现,单凭这手艺怕是这件衣服就值数百两白银。腰间绑着的那条玉带,阳光一照,如有光华流动,王夫人看着便觉眼内隐现暖意,这怕是更了不得的宝物。
那戴着纱帽的倒是普通,穿着平凡许多,实在无甚出奇,这样一看,她便又把视线放回了那华服士人身上。
这人大略三十出头,剑眉星目,端的是英气逼人。
王夫人沉思半晌也摸不透这两人到底是何人物,一时又忆起的是许多听过的演义故事,奇闻志怪等,这二人便一下子变成了浪迹天涯,身负血海深仇的江湖侠客(还得是破门而出的前掌门大弟子),一会儿又变成了男扮女装和情郎私奔的王公贵族,越想越觉有趣极了,遂逸兴遄飞,神游九天之外去也。
却说这俩怪客。
一直到现在,这俩人都只点了一壶茶,除了那纱帽客还极麻烦地喝两口,另一个根本连碰都懒得碰,显然不能适应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的先生耶,今日到底是为啥非到这儿来不可?”那华服男子静坐了半天,还是觉得满脑费解,对面那人又仿佛下定决心死不开口,实在让他有浪费光阴之感。
那纱帽客从怀中抽出一个小折子,虽然看不见面部表情,但多半是有些犹豫不定,举在半空并没有递出。
“选这里无非‘清净’而已…但这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说着说着,这声音上倒是带上了三分怪味儿。
那华服士人闻言很是惊奇。
“你竟也有难以启齿之事吗?我尚且以为自辛酉年来,先生早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哩。”
那人顿了顿,仿佛有点着恼,声音里也带上了些气“哪里晓得朝廷那般能忍!那事儿闹不起来便也就罢了吧,今天这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重,除却你我外,且不宜使第三人知晓。”
他将那折子递给华服青年,后者一脸狐疑的接过信封,展开一看——
那青年的脸色惨白了一瞬,下一刻便已面无表情。
刚那一幕纱帽客已有数年未曾看到过了,倒是难得。
“此事…”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吵杂,两个人都立刻闭口不言。
王夫人这时仿似突然惊醒,然后像只闻到味儿的乌蝇,飞舞到了店门口。她身上青绿的衣服还真酷肖那些秽物。
她依着门柱向外张望了一下,发现是桩老案子了。
但这并没有使她的兴趣有丝毫减损,且又看见两位客人都目视这边(纱帽客定是转了头的),王夫人甚至主动做起了讲说。
“是东边柳条胡同的胡家人!昨日那儿走了水,听说胡大是活活烧死在里头了,留下了大儿子,加一个小寡妇和个老兄弟,嘿,坊间传说,这俩可很是有些不清不楚的~”这话说到这儿,已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那华服青年被这么一岔,心情立时便转了个弯儿,一时说不出的怪异。
人家在这里谈的可是家国大事,谁耐烦管你这家长理短了?
他是坐惯了庙堂之高,心态有点打不过弯儿来,那王夫人分明是热闹好看,哪里是要你去管人家的事儿了?这纱帽客看得分明,心中自然好笑。
“那是胡老的独子,今岁也当有一二十岁了罢——哎哟,好厉害的一巴掌!”多半言语不投机,那年轻人忍不住狠扇了她后母一巴掌。
这后母固然还年轻,看着也不比这年轻人长几岁,好歹也是长辈,遭了这一记打,如何受得住?当场便大声哭闹起来。
旁边看客们倒是越发兴起,儿子这边有些好事儿的竟道起了好来。
结果那小叔子倒是不干了,指着自己亲侄儿,便是一阵大骂,又是不孝,又是天打雷劈的,更是连祖宗十八代一类极粗鄙的乡下话都破口而出。
这一下,儿子这边助阵的人更是哄堂大笑,固然儿子脸色是不好了,但这一笑,小叔子自然也回过了味儿。
好嘛,这下自己不也不是人了么?
羞恼交加之下,这小叔子涨红了脸,眼看着就要扑上去演一出全武行。
茶馆里的王夫人看得津津有味,她是想极了扑过去凑个热闹的,可这边儿还有贵客在呢,她到底是爱银子多些。
她斜眼瞧了瞧那两人,纱帽客从体态上正是看着她无疑,另外那个青年貌似正低头喝茶不语。
便继续说道:“这世人啊,总归是为了名利财色——两位贵客,您说是吧?”她看了看那两人,纱帽客竟应了声是,虽然看不见他的脸,王夫人自信这人已经被吊起了兴趣。
“这老胡家的故事自然也脱不出这么个圈儿。”
说着说着,她就已站到了两人面前,坐在了邻桌上,更是连茶壶小碗儿都提来了,就差一块惊堂木就齐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