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全长…经勘测有…下游有百姓…淮河流经城市有户…”
这内容实在是单调,一听就让人感到实在是无聊至极。
而李贽,看上去却没什么不耐烦,笑呵呵的看着在他面前滔滔不绝的年轻人。
从他身侧的窗户上,一阵徐徐而来的河风让他感觉十分惬意,窗外正是十里秦淮在绝世无双的金陵城里,最繁华迷醉的一抹剪影。
两岸的建筑甚至起的比皇城的地势还要高,层层叠叠,加上两岸的垂杨柳,在风中连成了一片片浪潮,将一阵阵迷人的香气送到这城里的每一处,引诱着每一个闻到这无双的繁华的人。
这香气倒真是货真价实,他坐在这五层楼高的酒楼里,就仿佛能闻到不远处的脂粉气。他情不自禁的转头望去,却不过只能看到袅袅炊烟,在渐渐低沉的太阳橙红色的光芒下,显得如同赤色的云柱,盘旋而上直达天际。
“…淤塞处竟达…水流极大,需在上游…疏浚河道亦…所需民夫…”
这年轻人甚至见不着他已走神许久了,仍说得兴起。
李贽知道自己不在家中见客的规矩是人尽皆知的怪癖,但今日他却与客人约见在这花柳街的旁侧,这是他临时起得意,虽然客人是晚辈且多半有求于他,这里见面仍稍显不端。他这态度可以说是随意、不见外,其实他自己知道,不过是给自己的轻忽和不在意找了层皮壳罢了。
“…钱谷亦须户部…人员需得有...”
这些话语他根本未曾留意,只热衷于在这临窗的高地上享受着拂面的晚风。
他挑的这店家烧得一手极好的河鲜,地道的闽南风味。在这整座城里,也是有数的老饕聚集处,生意火爆得很,一般人、哪怕是朝中亲贵,也难以不经预约而进到雅间来。身份越高端的人士,越要注意自己的行止,用强或者如何,去跟一个店家小民计较,到底是失了身份。他若不是自这店刚建立起,便亲睐有加,时常光顾,也是难以随意进到这顶楼的雅间的。
店家又上了一道烧蚬子,这菜色泽诱人至极,香味里融着一丝醇和的酒香,这可是非陈年佳酿不能有的好味道!这店家今日新启封了一批埋在地下近十年的花雕,也亏他是熟客,第一口尝着了鲜,所以也不全是为了敷衍这年轻人。这等滋味,垂涎已久且不足以形容他的期待。
美食当前,他可再不想听这年轻人说这些长篇大论了。
便笑道:“子恒,这蚬子可是绝味,整个京城都寻不着的美味,你且先试试。”
那叫子恒的年轻人对他是恭恭敬敬,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蚬子,放到嘴里,却满脸纠结,舌头似动来动去,最后却又连肉带壳吐了出来。
那年轻人略有些尴尬,说道:“这酒倒真是好酒。”
他哈哈大笑,概因这蚬子带壳也十分之小,他知道第一次吃的人必是食不到那小如米粒的鲜美。但这样一来,总算不必听这年轻人继续长篇大论了。
“食这蚬子是极难的,舌需得灵活,心里却要平静。”他不用筷子,用手抓起一个,当作瓜子一般放进嘴里,不过片刻,又轻轻取出,将空壳置在盘上“要品这等美味,断不能将心思放在食到肉上,肉本就少,又生于崎岖处,若以食肉为念,却不过只尝到了壳上附着的调料与味道,体会不到天然的鲜甜了。”
说完,他又拿起蚬子,一个个品味起来,面上是极享受的样子。
那年轻人若有所悟,也照着他的动作,拿起一只蚬子,像吃瓜子一样品了起来。
一时两人都是无话。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店家进来点起了几盏花灯,秦淮河上也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河上的小舟此时连成了一片,像是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落在了这一片烟柳繁华地,落在每一个看到的人的心里。
两岸的建筑俱都燃着明亮的灯火,热热闹闹,更胜白日。
他想起古书里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天下的道理,如今一看,古人有否想道如今的世道,皆是不夜天呢?
他又看着这年轻人吃得甚是艰难,脑袋摇来晃去而不通关窍的样子,感到十分可惜。这年轻人悟不出桌上菜色的美味,店家的好酒好菜他的客人竟只能体会一半,真是令人扼腕。
那年轻人始终吃不到肉,终于放弃了,叹道:“芥川先生,我实在是吃不来此物啊。”
他只好笑了笑,满桌的菜品只有这道最是精贵,可惜美玉当前,却无人识得。
“先生,我不日就将赴苏治河,实乃学生第一遭差使,我方才将腹中的治河方略一一道出,先生却似不以为然,学生自知错漏之处甚多,望先生务必指点迷津。”
听了这话,他到底是不能装作不在意了,他是这黄安、黄子恒的房师,自然被视作一党。他自己是不喜欢官场上这种‘攀亲带故’的学生、老师的关系,可风气如此,他也无法避免深涉其中。
他长长一叹,说道:“我又哪里懂那些治河的方略了?你刚才说得有理有据,一切井井有条,一应事体皆有准备。”一顿,他又揶揄道:“今日说起河工来,你是滔滔不绝,满腹早有经纶。怕也是早知道我未曾治过河工,如今却拿这问题来问我,我看,你不过想请我去户部做说客。子恒,我说得可对?”
那年轻人大为窘迫,但说起话来,却也没什么滞碍:“…既是芥川先生和南斗先生在政事堂举荐的学生,想必在朝中早有准备了吧!先生今日何苦戏我?学生虽斗胆相求,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哪怕失礼于师长面前,黄安也不得不腆颜也!”
他哈哈大笑,万没想道黄安竟然如此回答,倒比多年以前,考试时见到的一派腐儒的样子要可亲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