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慢了手脚,一边抬袖假装擦汗,一边低头以掩饰好这一时的异常。暗吞口水,脸颊烫得如被火燎,嘀咕了一顿“见妖怪啦?”后,转移目光到桌面,顺势咬了一小口端立在碗是枣糕,却是一阵牙疼,舌头舔到了都变得酸溜溜的,霎时换来哗哗口水。
我停下筷子,想找纸巾找不着,眼珠子转两圈,想起这里既无纸巾自己亦无手绢,急得干脆把枣糕咕噜入肚,免得我再失礼于人前。
一旁,朱懿很是贴心地端来一小盏温热淡茶,我接过,也咕噜咕噜灌入喉,好一下子淡茶冲淡了口中的酸涩,却也不知茶味,最后只留下一缕清香绕舌。
朱懿转头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来,筷子伸来不小心地手抖,撞着了碗沿,整个儿的糕都沿着碗面滑入底。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因此磕碎了一个小角。
我眼神再不敢乱瞟,便也品鉴了一会儿。先是,鼻翼翕动,鼻尖轻嗅,触到了空气中由桂花糕散出的浮香,缕缕甜甜淡淡,柔嫩温润可爱。再是,缓缓闭眼,急速睁眼,端详:晶莹剔透的流光嵌在桂花糕里头,里头又夹着层层乳白色椰糕,层层椰糕上都平铺了几粒肉眼可见橙黄色光泽的桂花。如斯精致的造型,越看越觉完美,越看越梦幻,不经意间就犯起了痴:到底是放过它,还是收了它?
太阳偏移中空七十度,看来如今天色还早,家里的生辰饭还堵着胃口,我亦不是贪吃之徒。这桂花糕做得美,当得住艺术品的名头,放着观赏不舍得吃,这却是要浪费食物啊!
那包子髻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恰巧,在我回神时被我收进眼里。
然而,不可抑制地,心里泛起了酸涩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到鼓起来,就一个一个破在喉头。嘴里也是酸酸涩涩的味道,说不清是因为刚才吃的枣糕,还是这碟久违的桂花糕。
在我也曾这么小的时候,家里也穷,第一次见到透明的糕点,甚是稀罕,感慨于世间奇人、异士、巧手大有,竟是我母亲也不晓得如何弄得;后来从化学书得知了琼脂、明胶、卡拉胶可以作为果冻原材料,两眼放光,自己也学着做了些,了了夙愿,感慨于世间事事皆可寻源头,万物皆有学问。看到这透视感十足的桂花糕,诧异之外,是浓浓的感动,与激动!
我身处的朝代,如何提取来未来人自以为傲的新材料?如何突破了细胞认识这一层障碍,得到了多糖体?抑或,我朝早已与南洋有做交流,他们把麒麟菜带过来了,后传到这僻野之地中的更为珍稀的大户?
透过它,看到那个世界本早已模糊,如今硬是好像变清晰了不少。
如今、未来的际遇不可能与过去割舍得断,只有过去的奠基,才有如今与未来的辉煌。到底是沉溺于美好的回忆呢?还是不时从回忆寻感动、寻出路、寻勇气呢?这是一个问题。
我甩甩头,先挥去走远的杂绪,再拿起筷子,下定决心:吃了再考虑。正手上顿齐了筷子,抓稳,挑起一块颤颤悠悠的桂花糕,便听脆生生一句话落地,
“哈,你竟是箸子都不晓得使?!”惊起一方尘埃。
手下一顿,我抬头,连同“心直”口快的小姑娘,一桌子人都不约而同地竖起眉毛。其中有个长得粗犷些的小朋友,又粗又短的眉毛直接呈II状。我的目光在他脸盘上逗留了一会儿,又移到朱懿脸上来。
朱懿斜翻白眼,接着便讲:“夹得动就可以了,要这么多旁的规矩作甚?表妹你,难道也是那迂腐之人?”
这一厢,我低头执筷戳进糕里去,乌黑的筷子在桂花夹层中节节鲜明地透出来。
耳边小吵小闹,右进左出。
小姑娘而已,我和人家置气个什么?
想罢,我便旁若无人般、大快朵颐地吃完一块清甜的桂花糕,一下子,勾起了肚子里没完没了的馋虫,又一下子,不久前还堵的胃就放空了……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一半糕还含在嘴里,陆续地,桌上就端上了抹绿的茶糕、凤爪配花生、排骨配芋头、猪肉丸配大白菜、牛肉丸配海参……均装在如玉如雪的白瓷中,蒸气袅袅,芳香四溢。
我把甜腻腻的糕从牙缝吸溜滑过喉咙,小小地呼一口气,再撑不下。碗里还有占了八分空间的流沙包,筷子中间夹着一个圆滚滚的肉丸,朱懿还想往我的碗里塞点心,而我,只干瞪着满桌点心,还想吃,吃不下……
蓦然一道怨恨的眼光闪过,我抬起头追寻,却见一众小朋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均是筷子未动。
“阿进,你还吃得下么?”朱懿问。
我摇摇头。
这时听朱懿打一个响指,一声令下,近处的仆侍都走过来一一撤下满桌点心。
我不明所以,茫然地用眼神询问朱懿,朱懿大方地对我说:
“阿进,请你吃鸽子。”
???
!!
我懊恼地吐舌头,呆呆地看其他小朋友的举动。有喝茶的,有静坐的,有浅尝点心的,有倚桌发闷的。只有朱懿一人叨叨絮絮的,这样算起来,六男四女共十人,加上我这特殊的假小子,就是十一人一桌了。不小心瞄到那个出众的小少年一脸玩味的神情,想在酝酿什么坏主意,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一记眼刀劈闪而来,恐是要摄人神魄。然而,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曾做过什么逾越了的事情,亦不知自己才到来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展现出去,竟引来这么可怕的对待!
撇撇嘴,偏头又撞上一人目光,那便是除了那人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了。简单素净的棕色灰色阶半臂,从半臂袖口透出白色内衬,既是大方又是可爱。他抿着嘴,肉包子似的脸上浮起俩梨涡,善意地对我点点头,II眉舒展得多,成为两个小圆点,赶得上哈喇了。我很是大方地回敬一笑,便埋头解决筷子上的肉丸,两耳竖起,辨着四周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余光瞥见,朱懿好笑地打量我的耳朵。
切,不就是动耳神功么?!
不一会儿的时间,就像一阵飓风曾来过一样,倏忽卷来了一桌鸽子菜式。油而不腻的鸽子饭、金黄香脆的红烧乳鸽、滋补养颜的药膳鸽、独特风味的卤水鸽、各酱皆宜的白切鸽、肥嫩味鲜的水煮鸽……目不暇接,陆续有端来。
一时之间,我的心情就变更复杂了。一说有点可惜,想叫上自己一家子都来吃,不要独食;再说有点内疚,朱懿还只道我俩好哥们,其实连我母亲在他家杂役尚不知;三说有点尴尬,似乎喧宾夺主了些,有种朱懿只请我吃饭的感觉;四说有点奇怪,好像朱懿只负责我们这一桌,其他来宾都只是互相寒暄,与我们各不相干,不是今日也是朱懿生辰么?五说我已经饱了,才想起那只是前戏……六说,似乎我还有得罪人?
一米半开外筷子响动,见等到刚才我没理睬的小姑娘旁边那位小少年开始动筷子,其他小朋友也开始吃了起来,我环顾各桌按规矩慢些时辰上菜后,也是各吃各的,笑谈声、舀汤声、碗筷碰撞声、衣帛摩擦声渐渐盖过来,朱懿嘴皮子张张合合,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眨眨眼,表示没听清楚,朱懿却继续自顾自说话,如此,我顿时就陷入了郁闷之中。
想了想,只好扯一扯朱懿的袖子。他抛下滔滔不绝的话头,扭过身子,眨眨眼,上身前倾,凑过我耳朵边,问:“做什么?”
“我要送予你一份特别的礼物!”说完,我自己都惊喜起来,不可抑制地,咧开嘴。
不出意料,朱懿张大了嘴O成一个圆,玻璃里晶状体黑色更幽,像焊铁时一样蹦出来亮亮的火花,辣得两颊飞起一片通红。而后,一手猛拍我肩,道:“啊!那就给我吧!”
《不止一夜星光亮起》
【半臂】亦称半袖。袖长及肘,身长及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