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有算错日子,今天真的是我的生辰。不过,也就是一家子人齐地吃一顿比较有喜感的朝食罢了。
先是,祖父夹了一个鸡头给我,祝我像公鸡一样会唱歌。再是,祖母夹了个鸡屁股,祝我必有后福。再后来,父亲夹了块鸡翅膀给我,祝我早日飞翔。最后,母亲夹了个鸡肾,祝我日后嘴更乖。
待我一一收下啃光,朝食一过,大家也就各自散了。祖父左肩挑着一缸一家子努力酿成的米酒、右肩挑着一罐酸甜木瓜片去吆卖。原先,祖父当过一阵子沽酒翁,现在算是重操旧业了,兼职当一个卖碎嘴的。看着祖父高大而瘦弱的身躯,挑起扁担摇摇晃晃地远去的背影,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心里既是心酸又是好笑,心酸的是原来祖父也不过是小人物一个,也会变老变衰弱,好笑的是,我突然想起昨晚祖父从澡房出来穿的竟是祖母的衣裳,可能是摸黑找的衣服没看清,却也笑坏了一家子。第二次换了衣服出来却是穿反了自己的衣服,还说连衣带也找不着了。全家就我一人抿嘴笑,其他人怪异地,都没跟着我一起。我趴在窗台上,拿木板一块一块镶上,这便算是关了窗,再不见祖父人影。出来再看祖母,则是如常去照料菜地。父亲亦如常地到外面蹦跶。临行前,他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些应酬是不能少的。”
母亲要去赶去朱家帮忙,我央她带着我去,好见见世面。朱懿说他家今天会大摆鸽子宴,早叫了我去见识见识。
一般宴会,小孩儿家家都是要被晾着的。如果我是东道主,或许可以闷在房里自娱自乐;如果我是客方,没有人会来主动招呼我这屁大点儿的小孩,就只能在特定的位置等待离去与主人家寒暄的大人们回来,这样,显然是要受冷落的。但是现在我既不是东道主也不是客人,我是被夹带而来的可有可无的呆在角落的“小厮”?!好处是我可以不用等任何人,直接在人流中穿来梭去,只不过,坏处是难免叫别人一见我这衣大裳小的穷酸样,或许便可知是捡了人家衣裳来穿,以是,把我招来呼去,顺便带带路、上上菜、挪挪凳什么的。
“阿进!”
熟悉的声音夹杂着毫不意外的欣喜从背后传入耳中,我脚下一顿,便回头搜寻声音的来源。
“阿进!这边这边!”扰扰绿云之外,一个又矮又胖的小朋友蹦着跳着跟我招手,我看见,托着点心就往他那边去。
绕过九曲回环的各种摆设与扎堆的侍从与宾客,来到方园一角,便见朱家少爷与其他几个小朋友围坐在一桌。
“阿进,”这一声喊我的的便是朱家少爷朱懿,我们不是玩到大的小伙伴关系,只是几次郊外遇到他都浑身麻烦:不是跟人打架不敌就是被狗狗追着屁股咬。我怜他既无家仆相助,也无自家功夫,还有勇气偷溜出来乱跑,顺手把他从麻烦漩涡中心捞了出来,一来二去就更相熟了。朱懿说我俩情同手足,倒也不假。不过,一句“英雄莫问出处”就瞒住了我是哪家兄弟哪里人氏,到现在人家也不知道我不是男孩子。本来想纳他作我弟弟,叫我一声“谷哥哥”,但听他叫小鸡一样的“咕咯咯”叫了几遍,浑身不爽,算了!便痛快地答应了让他改为“阿进”,皆大欢喜。
“阿进,你怎么托着个点心盘子啊?来来来,与我一同坐下。”矮我一头的朱懿接过我手中的托盘放在火烧木做的大圆桌上,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我一扫眼,大半小朋友对我微微笑着点点头,我却之不恭。理理衣摆,坐下,就和他平头了。
“欸,你家家仆分明有特定的衣裳干活,你家宾客非得叫我去帮忙。”我摇摇头,无奈地叹一句。
“欸,进哥哥,”嗯?话里叫着哥哥,却让我闻到了——其中夹带的些许火药味。我抬眼,瞥见朱懿面向我,似一句话卡在喉咙,抿嘴,吞下,亦是跟我循声望去。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寒着脸,幽幽道:“你这身衣裳除了下人才这么穿,就不用别人特意去分辨你是或不是了。很明显的,不是么?”
也是。朱府里边仆侍衣裳各院衣色不一,但今天我穿的棕色褶绔却是与朱懿一房的色调、式样相类,且,大家年纪亦是相仿。据我所知,朱懿的小厮兼书童有三个,一为木辛,一为盾桑,一为勇兵,皆是家生奴仆,与我不太相熟。
“阿进,你别听她讲,听我讲。啊,我闷死了,又走不得,幸好你来了!”朱懿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我也凑上他耳旁,左手掩口,藏住笑意,问:“她是谁?你怎么得罪人家了?为什么你走不得?”
朱懿长叹,而后一边轻车驾熟地从点心盘子上夹来一小块暗红色的枣糕递给我,一边对我轻声说:“我的表妹,那个我跟你说过的在京城做什么侍郎还是尚书,不是,就是那个我叔父啦!这次来岭南是为收服岭南王的,听他与我父亲说打什么持久战,索性连她女儿也带来了。就是这个。她旁边几个人又不知是哪家县令还是哪家京城同来的公子,大家本来就不熟,父亲却叫我和他们好好玩玩,交流交流感情,如此,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看吧,人家不待见,我也不必要待见,你说是不是?”
我见他一副不屈不挠、不伏淫威、我自高达的神情,想来还顺利套用了俗语,便是还没品出他说话语中的古怪,就憋不住“噗嗤”一声,快速地点点头作掩饰,表示认可。
朱懿点点头,这才递了我一双筷子。那一厢小姑娘却不乐意了,冷哼一声,正要张口,被她身旁的一惨绿少年制止。他一直没吭声,一出手便轻而快地按下了小姑娘的手腕。
小姑娘瘪瘪嘴,委屈地瞅了一眼他,便飞快地扭了头,看向其身后,留我等一个后脑勺。我把眼光转向她被按在桌上的手,那里两手交叠,在下的娇皮嫩肉、肤如凝脂,在上的光滑如瓷如丝绸,而骨节分明。在上的微动,松了一下,在下的便抓住了机会,迅速抽离出桌面。
微不可察地,我敛眉,视线沿那手腕向上转移,这才注意到,刚有所动作的小少年面如冠玉、丰神俊秀,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如得林风吹拂。
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握起,我收缩瞳孔,眯眼,小心打量:那,一头墨发悉数盘结于顶,衬得小脸白净清爽,一袭月牙白袍衫穿着,带出八分儒雅,腰间流云纹带上系一鸡油黄蜜蜡平安扣,半隐半现,奇异风呼之欲出。
反观朱懿今日一身白底朱色繁花纹直裾,实是奇怪。无所顾忌地,我把他也从头到尾打量一番,一下子发现,上回还给我说道过一番的流星透疏木——与刚才所见的鸡油黄蜜蜡平安扣甚为相似,如今换作了流光溢彩的火玛瑙,正随着他扭身子挠腰身痒痒的滑稽动作,在棕色竹叶纹腰带上左右摇摆。
我满头黑线,暗叹:朱懿真是一天一个样。然,本性难移。
一盏茶时间,小姑娘像没事人一样,又端坐起来。同观小姑娘,与我年纪相仿。圆润的额头,明亮的眼睛,翘挺的鼻子,肉嘟嘟的小脸蛋,生就得可亲可爱。或许早前受了朱懿的气,正愁没处撒,憋得七窍生烟,因而一手端起茶水猛灌,颔下,一会儿鼓起,一会儿平复。桃红小嘴沾上些许液滴,色泽正如夜里刚拿出来的夜明珠,光彩照人。
我移眼上头,小姑娘蓬蓬松松的俩包子髻上各挂有一叶肉质玉髓,与红粉相间的襦裙之上的一块雕工精细、温润细腻的莲花初绽式样玉髓遥相呼应,隐隐透出一点儿名家韵味。但是再观其他小朋友:都与他俩间得较开,一副又是安安生生、温文有礼又是锦衣华服、平头正脸,偏生让正对我就坐,一手靠椅背、一手把玩桌上剔透的小茶杯的似是冷漠孤僻、生人莫近的小少年堪堪压得黯淡无光,回过神来,却连绫罗绸缎到此都只成了背景。
小少年蓦地乜斜一眼过来,眉梢轻挑,细长的睫毛垂下,遮住八分瞳孔,映了一扇阴影。他唇角微勾,不怒自威,如藏一针强心剂,带着利芒穿过气流与胸膛,直戳心窝,顿时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竟觉他气宇非凡,魄力逼人起来。
我飞快地垂下眼睑,一个激灵,电流通身,毛发倒竖,不着痕迹地微微挪动着几要被钉住的脚跟,试图抗拒空气中流动的可使人不适抑或不安抑或尴尬抑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只是燥热从发麻的脚跟往上窜,等到我早放在桌下的两手滑腻得互抓不稳,全世界只可闻
“卟、卟、卟、卟、卟……”
《不止一夜星光亮起》
【惨绿少年】:惨绿:浅绿,指服色。原指穿浅绿衣服的少年。后指讲究装饰的青年男子。
【直裾】:一般作为常服,非为礼服。所以朱懿在生辰宴把常服穿在身,在谷荩眼里显得奇怪。但是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只是谷荩见识还少,以为每个人也要循规蹈矩而来。况且,人家穿的是朱色衣服,挺有范儿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