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暖阳正好,温柔地笼罩在川穹的身上,朴素的衣物都染上一层金色的浅光。她定定地立在简陋的院子中,身形颀长纤细,眼角眉梢都是清透明亮的温和色彩。
她与周遭的一切都有着奇异的格格不入,平淡的神色下流动着高山融雪汇成的涓涓细流,清澈不已。
风悠悠地吹拂起川穹白色的衣角和丸带,她抬手,将略微凌乱的黑发撩到耳后,动作温婉自然。
她清亮的眸子望向天边,看向所谓的未来。
逆风袭来,川穹猝不及防。
黄昏时分日落西斜。
余辉照拂在未融化的积雪上,一片旖旎的橙红色。
踏着这样血一般殷红的晚霞徐徐走来的少女身着振袖和服,价值不菲的深紫色的布料上印着白色的樱花花纹,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衬得少女肌肤雪白。
她的右手中握着一把纤细的太刀,深黑色的刀鞘上缠着银色的丝线,流苏微摇。
半夏不疾不徐地走着,草履踏在积雪上,悄然无声。偶尔微微停下脚步,她看向冰冻的河面下愉悦摆尾,丝毫不受严寒影响的鱼儿,嘴角微微上扬,眉尖落下一阵少见的温柔。
转瞬间温柔掩去,浅棕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份讥诮。
眼角一扫,轻蔑地挑起唇角,对于围聚的贼寇丝毫不在意。
许是这样无来由的骄傲惹怒了对方,刀刃混乱地破空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半夏身子灵敏地一矮,手刀劈向对方的小腹,柔嫩的十指突然间成了利器,深藏着锋锐的力量。她动作干脆利落,手在贼寇的肩上重重一按,在空中灵巧翻转,手腕一转,刀未出鞘便狠狠地撞击在对方的肩胛上,卡擦一声,粗壮的男人哀叫着跪倒在了地上。
她游刃有余,只当这是一场唯她独尊的戏码。
沾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的千本出手,南贺川边流淌一地粘稠的鲜血。
对于半夏来说,这气味再熟悉不过。
她矮下身子取走对方的钱袋,在手中抛了抛,唇角又微微扬起。自始至终,她手里的太刀都未出鞘。
走出很远,见到侍女匆忙走来,她不动声色地收起钱袋,搪塞着说自己只是迷路了,带着刀也只是为了威吓意图不轨的贼匪。为首的女官冷着脸开始训诫,半夏微微蹙眉,索性任由几个侍女围聚到身边,恭敬地敛眉,整理着她略微凌乱的衣衫,扶着她走向不远处的华丽居所。
半夏敛下唇角的笑意,置身事外似的瞥向周围的侍女。
她仰起脸,目及天边几缕棉絮状的浮云。
夜幕四合。
娇媚的嗓音,撩人的音乐,灿烂的烟花构成了吉原的夜晚。无论你是游吟的诗人,落魄的武士亦或是意气风发的显贵,这里来者不拒。
出得起什么样的价钱,享受着什么样的待遇。
很公正。
银铃在艺伎的手腕上灵巧摇动,楼刻着樱花的纸扇散发着脂粉的香气,一波一波皆是诱人的吸引。
青石板上都是抖落的胭脂,芬芳馥郁。
一身素色振袖和服的少女突然出现在街道的一端,她嘴角带笑,一丝一毫的谄媚都不见,深色的棕色眸子在绚烂炸开的烟花下显得婉转流光。她刻意走在还留有积雪的街道一侧,避开各色人群,她并不美,普通的面容和着嘴角无来由昭示着骄傲的笑容却是那样格格不入。
她在吉原最豪华的艺伎院雪月勾栏前顿住了脚步,抬眸凝视着上好的木料堆砌成的雕花门,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眸眯成了天上清冷的月牙。
少女定定地立在门口,暖光映照着她的脸庞。
长时间的坚持,终于得以进入那走入过沢田幕府一代又一代掌权人的雪月勾栏,走过华丽的大厅,精致的走廊间月光安静地铺开一地。
她停下脚步,抬眸仰望苍穹,运筹帷幄的自信眼神中不见一丝迷茫,但却全然不知日后诸多转折。
那天空,一望无垠。
这是沢田幕府的盛世最后的繁华。
当此时,年轻的武士在月光身着深色的纹付羽织袴,横剑破风,剑指天涯,气势迫人,一招一式间,少年琥珀色的瞳孔婉转流光,像是上好的陈年佳酿,下一瞬就能醉人。
当此时,立志效力于沢田幕府的聪颖少年伏案,迎着明灭的烛火苦苦思索着如何取得自己平生第一场胜利。
当此时,离群独居的孤傲少年斜身坐在粗壮的树梢上,锐利俊美的眉眼在月光中轮廓分明,紧抿的唇角都显得那样桀骜不驯,让人无法用寂寞去形容他的唯我独尊。
当此时,沢田幕府历代中被称为最接近于初代家主,位及太政大臣的沢田家康的少年将军坐在屋前的走廊上,他并未退去稚气的俊美面容上冰封一片,金橙色的瞳孔中沉淀着冷静的默然,迎着月华,竟有了寂寞的意味。
当此时,天皇野心强盛的幼子站在洞开的槅扇前,微笑着看着名义上属于自己的天下,紫眸流光,锋芒毕露。
当此时,天皇绝色的宠妃娘家的少主接过府里舞姿妖娆的舞姬递来的浅口的酒碟,唇角的笑意在流转的光影里多了一丝不明意味的情愫。
当此时,蜷缩在西部的古里家族的少主环抱着双臂站在庭院里,红发轻摇。
他们的命运如风中飘摇的灯火,明灭间摇曳不定。
乱世终于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