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有容乃大。”
无论你怎么隐藏,都无法躲避自己内在真实的反应。就像此时,心情的轻松释然,毫不避讳地显露在少年微微扬起的嘴角上。就连多云偏阴的天气,也在这时阳光普照。
少年站在换衣间等身高的穿衣镜前,有条不紊的将银色的纽扣一个个地别进白色衬衫的扣眼里。挂在旁边的深蓝色外套和领带熨得笔挺,看不到任何一个细小的褶皱。这种西装式的制服,对于常年在英国独居的少年来说,就像普通人对于T恤一般,穿戴起来也是再简单不过。从轻别袖扣,到调整衣领,再到领带打结,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得一如往常。
只是此时镜中的自己,并不同以往那个去参加庆典,或者某个私人party的自己。脸上有的不再是不可躲避的嫌弃,也不再是压抑许久的放纵,而是悠远宁静的注视,仿佛穿透眼眸的瞳纹,在看流淌心底的灵魂之彩一样。想到这里,左手的手指就在这一瞬,不自觉的摸向腕间绣在右侧袖口内的一枚紫色图样——那是一朵,藤叶相互交织缠绕的菖蒲。
“一切,都将是新开始……”
少年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袖口的这枚图案说,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在紧接着的下一秒里,转身拿起挂在旁边的深蓝色外套,阔步走下楼去。
这是一栋已有几十岁年纪的英式老别墅,外观是英式别墅典型的红墙、白窗、黑瓦组合。别墅的楼体由三层主楼和一层地下酒窖组成,三层主楼相比较而言,一楼的面积较大,旁侧还带有独立的双门车库,二楼的面积比一楼小些,但比起三楼,每间卧室外面都有其各自的开放式露台。
当少年顺着盘旋的楼梯走至一楼大厅时,那个发福的中年男子早已恭敬地端着营养早餐,出现在可供12人就坐的天然大理石餐桌旁。
“金秘书,这些事你怎么还亲自打理,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可以了。”中年男子的出现让少年有些意外,很显然,他并不希望他此时出现在这里。
“没关系。我也是在这边的人员配置完善前,过来看看。而且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中年男子听罢并不推诿,反倒更加当仁不让起来。
这不由得让少年微微蹙眉,“不要太严苛了。还是……我昨天选定的新管家,有什么不妥之处?”说着,少年就看向一直站在墙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一个中年女人。
“哦,不不不。我只是害怕她们不了解少爷你的生活习惯。”
“哦?如果她们对我的了解知之甚少,那么,常年居住在国内的金秘书对于我这个常年流放在外的少爷又能多知道多少呢?”
“我……”少年的话让中年男子一时哑然,他既不好说少年选择的女管家不好,也不能说他一直有派人留意常年在外的少年,只好顺了他的意,朝身后的女人挥了挥手,让她过来接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而少年口中自嘲的“流放”二字,却是真正让他无法再说出什么婉转话语的根本原因,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针扎了一般,心间隐隐点点的痛。
作为这间大宅的新主人,少年今早的表现无疑给下人们一个完美的下马威,并不是说他的言辞有多锐利,也不是说他运用了何种驾驭的手段,仅仅只是让金秘书无法忤逆他,就已经足够了。要说金秘书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看看眼前的这一桌菜食就一目了然了。虽然这里只有少年一个人用餐,但从食物的选材到菜品的烹饪、搭配,厨师长无疑不是用了100%的心力。尽管只是一顿对于平常人家来说再简单不过的早餐,但在这间房子里,也是一件不容小觑的大事。大大小小的餐碟像花朵一样,铺开在长长的桌面上。如果少年三次夹菜,都没有碰触离自己最近的菜品,那么站在身旁的管家,就会立刻眼尖地把它们移开,换上排在后面的。如果今天不是金秘书来这边督促,想必这早餐的规格又会是另一幅光景。但是过了今天,即使金秘书不在,这些人也不敢随意轻视糊弄于他。
在这诺大的屋子里,少年沉默地进行着自己回国后的第一顿早餐,听着每次餐碟因相互交错而发出的轻柔却又闷重的回响。眼前的一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熟悉,虽说陈设布局无一变动,但这里给他的感觉除了陌生之外,还是陌生。就像眼前这张专门定制的巨大餐桌,虽然设计精美考究,但却丝毫体现不出家族人丁兴旺的景象。它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迎合饭厅的格局以及主人的身价。也许,所谓王者的孤独,不过说的是种距离。它可以是心与心这种含糊不清的,也可以是空间方位上这种直接感官的。就像此时坐在上位的少年,面对餐桌两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间隔一般。也许有时候,代表主人身份地位的不单单是奢靡璀璨的豪宅,更多的,是他们异于常人的家具尺寸。
“对了……”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今天学校那边金秘书就不要随行了,不然我会错觉地以为自己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呃,可是……”
“路线我已经熟悉了,而且……不是还有司机么?如果我迷路或是迟到,那么到时,就麻烦您帮我重新换个司机吧。”少年抿嘴一笑。
“……好吧。”中年男子再一次妥协,今早少年连续的拒绝让他不免有些低落,但既然是主人的要求,自己也不好强求什么。只是说起迷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追问道。
“但是……昨天为什么会误走到设计学院呢?”
“……误走?校长是这么说的吗?”少年端起右手边的茶杯,双眼垂帘,看着杯心一圈圈晕染开来的波纹,“我不过是随便逛逛。虽说要隐瞒身份,但校长那边礼节上的招呼也还是不能省的。那么,就算我临时更改了会面的地方,让他稍微绕远了一点来接我,又有什么不可?”
“不……我只是担心。”
“您啊……总是有太多过多的关心。”少年放下手中的茶杯,斜眼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便起身将校服外套搭在左臂上,朝玄关处走去。
看到少年起身离开,一直里外忙碌的女仆、厨师们总算是舒了一口长气,这气氛紧张而又略显微妙的早餐时刻总算是宣告结束了。之后,金秘书与女管家一起将少年送至负责接送他的随行车上后,依旧不放心地隔着摇至一半的车窗叮嘱着,但少年却是似听非听的样子,直到金秘书问道“司徒小姐那边您打算怎么办?”时,少年才转过脸,正眼看向他。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金秘书……是不是以后每天所有事情,我都需要向你汇报完之后我才能出门?”中年男人过多的关心,让少年的声音冰冷,就连先前一直保持着的暖暖笑意,也被这突然横生的锐利的光芒给遏制了,吓得旁边一直接不上话的女管家,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不,我只是……”
“我说过了,金秘书您总是有太多过多的关心。像昨天那种过问校长我的行踪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既然我这次的回国是秘密,那么,就该有它低调处事的样子。如果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而招致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到时……”
“是,我知道了……”少年的话还未说完,金秘书就主动的应允了。
看着他诚恳的态度,少年便不再多说,他摇起车窗,拍拍前排司机的靠背,一直处在发动状态的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一般,绕过楼前的喷泉,驶出绿绿茵茵的绿化带。
少年走后没多久,金秘书也坐车离开了别墅,直到听不到汽车行驶的轰鸣声,先前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女管家,才又重新抬起头来。金秘书轻易的俯首称臣,让她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在公司所有职员口中犹如魔鬼般雷厉风行、干练狠辣的男人,竟会在这个毛头小子面前低下头来,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一边徐徐走回屋内,一边细细地揣摩着,只是想了半天,也没能从中推敲出什么。直到她走过廊厅拐角的时候,身体才像过电似的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转身,双目紧紧地盯住挂在客厅墙壁上,那副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女人纤细而柔美,微卷的长发衬着她恬静白皙的脸颊,仿佛山涧中的潺潺溪水一般,轻垂在肩膀两侧,微蹙的眉头虽暗藏着淡淡的哀愁,但又遮掩不住那墨玉般的眸子里充满的暖暖爱意……
只是这表情现在看起来,却又如同鬼魅一般,带着吸人的魔力。
难道,曾经的谣传……是真的?
……
刚想到这里,女管家就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