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一个月,我收到两封远方的信。
第一封来自南洋。
“蓁蓁:”
“见字如晤。”
“听闻你大婚,甚喜。送上贺礼一份,已托汇丰银行转交。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些南洋特产,和你可能需要的书籍——关于女子教育的各国实践。”
“我在南洋三年,办了四所华文学校,其中两所专收女童。这里的女孩子更苦,很多七八岁就被卖去做工。但她们的眼睛里,也有光——和你学院里的姑娘们一样的光。”
“你说得对,赎罪最好的方式,不是忏悔,是行动。每多教一个女孩识字,每多帮一个女子自立,我就能睡得安稳一些。”
“另,林素心来信说她结婚了,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待她极好。她说谢谢你,让她有勇气重新开始。我也谢谢你。”
“愿你与沈先生白首同心,愿你的学院桃李满天下。”
“勿念。”
“司徒雁南”
“民国七年六月初三于槟城”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他站在一群华裔女童中间,穿着简朴的白衬衫,笑容平和。眼中有沧桑,但不再有阴霾。
第二封来自法国。
厚厚的一沓,是颜如玉的毕业论文——《论法国民法典对已婚妇女财产权的保护及其对中国的借鉴意义》。
附信很长:
“三姐:”
“我毕业了!以第一名成绩获得法学学士学位!导师说,我是他教过的第一个中国女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之一。”
“论文你慢慢看。核心观点是:女性的独立,经济独立是基础,法律独立是保障。法国女人能争取到财产权,不是靠男人施舍,是靠一代代女人读书、发声、斗争。”
“下个月我启程回国。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女律师协会,她们愿意接收我实习。我想先从具体的案子做起——为受家暴的女子辩护,为被剥夺继承权的女儿争取权益,一点点改变。”
“对了,我在巴黎见到了司徒雁七。他作为军事交流生来法国进修,我们常一起吃饭。他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很敬重你。”
“三姐,等着我。我们姐妹三人,要在中国,掀起一场真正的女性革命。”
“爱你的妹妹”
“如玉”
信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巴黎梧桐的叶子,已经干枯,但叶脉清晰。
我把两封信都收进书柜。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信:沈傲从前线寄来的、王小琨去北平考察时写的、学员们毕业后从各地寄来的……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点微光。
而这些微光,正在汇聚成星河。
第四章父亲的忏悔
八月,颜督军病危。
我回颜府见他最后一面。房间里药味浓重,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父亲。”我轻声唤他。
他缓缓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蓁蓁……你来了……”
“我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我握住,那手枯瘦如柴,冰凉。
“我对不起……你娘……”他喘息着,“她是个好女子……想揭发我……我没杀她……但她死了……因为我……”
“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他摇头,“那些孩子……孤儿院……我每晚都梦见他们……叫我颜伯伯……说疼……”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这个曾经权倾一方、威严冷酷的男人,如今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捐了……所有不干净的钱……”他断断续续地说,“建了十所义学……都用你娘的名字……季晓华义学……你……你去看看……”
“我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涣散:“蓁蓁……你像我……像年轻时的我……想改变这世道……但别学我……别走歪路……要走正道……哪怕慢……哪怕难……”
“我记住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好……好……颜家……有你……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闭上眼睛,呼吸渐弱。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口气息停止。
窗外,秋雨淅沥。一场雨,送走了一个时代,也洗净了一段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