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沈傲来信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蓁蓁,战事吃紧,我将随部队北上。归期未定,勿念。”
“留春桥的柳,今年绿得甚好。若他日归来,望能与君共赏。”
“珍重。”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银壳已经磨损,表面有划痕。我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小像——是十二三岁的我,扎着双髻,对着镜头怯怯地笑。
背面刻着一行字:“民国四年春,沈傲赠蓁蓁。愿时光缓,愿人长安。”
我握着怀表,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手心焐热。
他要上战场了。真正的战场,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而我甚至不能去送他。因为他是秘密出发,因为我是女子,因为这是乱世。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留春桥。
桥头柳树果然绿得浓郁,枝条垂到水面,随风轻摆。三年前,沈傲在这里说“等我三年”。如今三年未至,他却要先赴生死场。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走到桥头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司徒雁南。
他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但我知道不是。
“颜小姐。”他颔首,“巧。”
“不巧。”我直截了当,“你在等我?”
他笑了笑,不否认:“听说沈副官要北上了。”
“消息真灵通。”
“司徒家有人在军部。”他走近几步,将报纸递给我,“看看第三版。”
我接过。社会新闻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知名华侨慈善家宋世安抵沪,拟投资女子教育》。
配图是一个六十余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挥手。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是宋子衡。
“宋世安,旧金山纺织大王,宋子衡的父亲。”司徒雁南说,“他这次回国,名义上是考察慈善项目,实际上……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铺什么路?”
“宋子衡想进工部局董事会,需要政商两界的支持。”雁南看着我,“而他父亲看中的‘慈善项目’,很可能就是你的职业促进会。”
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要收购?”
“不是收购,是‘合作’。”雁南讽刺地笑了,“投资大笔资金,派‘专业团队’协助管理,逐步掌控社团,最终把它变成宋家进军上海滩的跳板。而你,作为创始人,会被高高供起,然后慢慢边缘化。”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用别的方式。”雁南声音低沉,“颜小姐,宋世安不是善茬。他在旧金山发家的手段……不太干净。他儿子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和他父亲是一类人。”
我握紧手中的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