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行是个神棍。

这倒不是在黑他，说到神棍这个称号，他可受用着呢。

拄着个雕老龙头的柳木拐，搭上细长的眉眼，宽袍大袖，不道不佛的，晃晃荡荡一身铃儿响，看着挺白净一后生可就是透着点邪气。

就这么一人，是个神棍。

这天，风一行提溜个油纸包，包了些鸭肠鸡胗之类的杂口，啃着俩青菜鲜菇馅的素包子，一摇三晃晃出了长安城。

风是好风，天是好天，春五月的大太阳给人蒸出一层薄汗。风一行啃完了包子正准备拆点零嘴吃，一抬头，啧了一声，人不是好人。

就见着仨拿鬼头刀的壮汉围着什么东西，刀刃泛蓝，妥妥的不详。

风一行踮着脚勾着头地往人圈里看，愣是嘛没看见。其实他是个极度缺乏好奇心的人，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就干上了神神鬼鬼的勾当，反正啥都没见着那就过了呗，于是蹭蹭地溜边儿走过那人圈。

他都拿自个儿当空气了，可就是有“东西”阴魂不散死死缠着他。“师父！师父啊！我可亲可爱可敬的老师父喂~”风一行就当没听见，尖溜溜的嗓子浪出的线都特么能具象化了。

继续走。“师父救命啊！这佛教大正藏经集部《佛说骂意经》中佛云：‘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能量。’白话了那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师父。这出家人也得讲求个善念啊修为啊啥的是吧，你这救了我那就大大的修为啊师父！”那尖嗓子的主人贼心不死，边躲刀子边说话，废话连串，誓要把风一行拖进贼圈以求保命。

风一行头上青筋直跳，心想你小子至少嘴皮子功夫不错啊，就是这废话太多容易作出病。瞥了眼人圈里那五短的货，左手一拢，右手一抬，“阿弥陀佛，贫僧未曾识得这位施主，诸位施主请便，请便。”

这俩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矫揉造作，来来回回好些个时候，分明一出惨绝人寰的伦理大戏。

这边演的开心，那边人可不乐意了。

仨壮汉倒是不废话，对了一眼，扭了身子抬刀便砍。明晃晃的鬼头刀抡圆了，分攻上中下三路，剁、点、削一个不少，合起力来三打一，真真不要脸。

风一行叹了口气，眼光一敛，一招荡水逐月后撤三尺，紧接鹞子翻，飘飘忽忽到了那仨背后，一人送一手刀解决战斗。

这荡水逐月算是当今江湖上排名溜尖的轻功之一，讲究一个恣意潇洒，视泥沙石土为湖泊水泽，有点燕子掠水的味道。而这鹞子翻则着重在速度和反应上，要的就是灵活敏捷，振臂而鼓然后平身滑翔一小段，呲溜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再好听的名字再俊的形容也架不住风一行疯一样的行为，什么荡水逐月鹞子翻，向后撤大了步子差点闪了腰，转个身子还“哎呦”一声，愣生生折腾出逗闷子的痞气。

后面的尖嗓子继续幽幽：“宛若屠夫。”

风一行扔了根鸭肠到嘴里：“爷卖身不卖艺。”

“……”

抬了抬眉毛，继续晃着一身铃铛往前走。

尖嗓子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风一行也不理他，他也就兀自跟着。大太阳继续蒸，薄汗结成珠，落到草叶上，微不可闻的一声。

神棍停下来抹了把脸，扭头看尖嗓子。

俊得很的模样，唇红齿白，眼睛挺大还透着点机灵的光，身材也好，匀匀称称的。要非说这人哪看着不对劲儿……明明是二十八的脸，却偏偏按在了二八少年的身子上，紧着说，这二八少年还得是属于没养好的芽菜型的。

“我说芽菜……”

“你才芽菜！”尖嗓子嘴角一抽。

风一行眉毛一挑。

“孔林。凿壁偷光的孔，风必摧之的林。你呢？”孔林仰着脸瞅他。

风一行俯下脸看他，看了一会，啥也没说，晃晃悠悠接着向前走。

要是别人碰着一鼻子灰怎么地也得忧郁一会，但孔林也是个心宽的，就是心宽的点跟旁人差了几条沟。这别人不搭理他，他倒是没啥大反应，厚着脸皮自来熟，蹴蹴蹴的小碎步跟上。

孔林吊着嘴角眯着眼露了一口大白牙，怎么看怎么猥琐：“看你这走的方向，咱俩应是一条路，结个伴儿呗也好照料，对吧大兄弟。”

风一行还是啥也没说，就停了下来，站定，转身，直勾勾盯着他。

“？？？”

直到孔林被盯得背后发凉头皮发麻，风一行抬手，比了比高度，然后降下来，给他掸了掸肩，呲牙。

“……”

一路无话。

风一行不太爱说话，其实也算不上爱不爱的，就是比较懒。这位爷比较乐于用眼神外加面部表情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恨。

说着呢，风一行瞄了孔林一眼。

五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没等他细想点什么，一阵风刮来几朵大云，唰的就下起雨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不能赶着去投胎地溜树底下去。好在走的是大路官道，茶棚驿站总也是少不来的，只能跑跑碰碰运气了。

嘿别说，运气这种东西偶尔还真能砸到头上。跑了小几百步就见着一简陋的茶棚，店招子被雨淋湿了，滴滴答答垂了一地水，风还在刮，带起湿布片“啪啪”往杆上拍。四张桌子倒摆的周正，只是这凳子一坐就晃。

孔林一个趔趄没坐地上去，风一行抬起袖子擦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