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一屋人都松了口气,只觉方才阴翳一扫而光,遂各自携了丫鬟簇拥着老太太往西暖轩而来。
到了院子里,郑氏、胡氏并不急着进去,只由赵姨奶奶掺着老太太先去探望。万宁性怯,也跟着尚喜乖乖侯在中堂,只等老太太吩咐。不一会儿赵氏出来朝她招了招手道:“过来,你婆婆要看看你呢”。
万宁依言进了去,只见屋里头正中摆了张红木桌子,桌上单扣着一组白瓷茶具,靠墙则是个半旧妆奁台,上面的描金首饰盒并未打开,台下方藏着一方形小凳,显然是久未使用。墙上挂着几副水墨丹青,也都是普通裱糊,并未多做装饰。
及至到了里间见了元氏,万宁方觉出奇怪——大太太就跟这屋里头的陈设一样,都是陈旧的。其实真正说起来,大太太算得上是美人,纵是病了许久,脸上未施粉黛,也瞧得出昔日的浓秀眉目,只是这样的一位美人头发却是斑白的,连同身上的一袭素衣,都是褪了颜色的模样。
赵氏拉着万宁的手送到元氏跟前,笑着道:“太太,人带来了。”又催促万宁道:“快叫娘亲。”
“娘”万宁低低地叫了一声。
元氏望向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愣怔了一刹,方直起身来握了她的手朝太太道:“这么点小?易明可是做哥哥都不及。”
老太太拍了拍膝盖,自忖此事也是个乌龙,遂笑着道:“年岁小,福气可是大,昨儿个来,今儿你便好了,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元氏也不再多说,只问些家里长短,万宁一一答了,元氏听着听着那眼神便黯了下去,眉间渐渐便露出倦意来。
老太太见此情景也不敢久坐,笑着拉了她手道:“你只管放心养病,我让小忠去通知启璋,他知道了定会高兴不及的。”
“启璋他回来了么?”元氏抬眼问道。
“已经调任回来了,只是你这些日子病着,总没个清醒的时刻,所以不曾见到。”老太太拍了拍元氏的手回道,又千叮万嘱了几遍,方携着赵氏一干人等去了,只留万宁下来伺候她婆婆。
万宁站在床边替元氏打了会儿扇,元氏问她薛易明去何处了,万宁答不上来,只回说之前跟太太们在一处。还是小翎儿接嘴,说大爷往西门去了。
万宁怕她躺久了筋骨酸软,赶巧儿膳食房送了午膳过来,便选了碗虾皮菌子汤吹凉了些端进房里,唤对方起来用些再事休息。
元氏却是神情恹恹,小翎儿好说歹说搬了绣枕来垫在背后,一点点抽了人起来坐着。
天气炎热,碗里头的热气儿往上冒,元氏看小丫头熏红的脸,认真的样子带了点讨好,侧头向小翎儿道:“你来吧,仔细她端不住洒了。”
小翎儿忙应声转到这边,接了碗道:“奶奶受累了。”
元氏又转头吩咐万宁道:“去翠林居瞧易明回来了不曾,回了便说我要见他,让他过来一趟。”
万宁点了点头,退了出来,刚出院子门就见薛易明领着一郎中模样的人往这边来了,便止了脚步在门口等着。
两人走到近前,薛易明看她怏怏不乐,遂问道:“怎么了?”
万宁摇了摇头道:“娘醒了,说要见哥哥你。”
薛易明笑着道:“早料到了。”说着便请了那人进屋为元氏诊治。
万宁想了想便没跟进去,恰好丫头玉敏抱着个小笸萝在檐下做些针线活,便凑上去观摩观摩。
玉敏做的专注,一时没看见她,及至她蹲到眼前了,方急慌慌放了东西起身行礼。万宁忙按住她,笑道:“我来看姐姐绣什么。”
玉敏拿了凳子来与她坐,笑道:“几件手帕,二太太那头要的。”
万宁捡起来一看,只见上头绣了几朵牡丹,角落里头一个小小的“喜”字。因问道:“尚喜妹妹的?如何又是二太太要呢。”
“以前本来是二太太给大姑娘置备这些物什,如今姑娘大了,倒不肯用那些,所以二太太便托了我来做。”玉敏答道。
“怎么以前用得,现在倒用不得了呢。”万宁睁大眼睛疑惑道,又笑道:“不过姐姐这活儿可真是灵巧,怪道妹妹要更喜欢了。”
“奶奶说哪里话,二太太做出来的那才叫一个精妙,就连奴婢这一手也是她教的。”玉敏低头笑道,抿了抿嘴轻声道:“大姑娘不用,许是挂念着她那亲娘罢了。”
万宁一愣,倒也没追问,只捡了张素帕起来央着玉敏教她些针法手势。她本就年幼,如今拿起针线来更显笨拙,只是没什么主子架势,言语动作更是娇憨可爱,倒是惹得人愿意亲近。一时主仆两人一人教一人学,都笑嘻嘻的两厢欢喜。
约过了半个时辰,薛易明送了那郎中出来,便叫她回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