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扯出一段陈年旧伤。
谁知她走过岁月流年,孤独跋涉在人生的荒漠中,找不到出路,能做的,只是把悲伤掩饰得天衣无缝。
究竟,谁懂谁的无奈。
面对翟煜的质问,沈洛薇仅是凄凉一笑,是,当初她没有告诉他孩子的存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将孩子流掉,为了这个孩子她差点丢掉性命,却直到如今,仍如一根刺,插在心口,每个夜深人静都剜得人生疼。
可是,为了热血激进的这段感情,她付出了什么,有谁在意,又谁懂得?
因为上个三流大专,她找工作处处碰壁,过硬的文凭是敲门砖,她虽然很努力地考了N个职业证书,可是好的单位统统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无奈她只能曲线救国,继续通过专升本来缓解应届就业的窘境。可是专升本的费用父母是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了了,她只能申请助学贷款,每个寒暑假都去兼职打工,送报纸牛奶、推销售楼、超市营业员,什么样的工作都做过。
这些原本也没什么,年轻人吃点苦也是应该的,可是,眼界视野,资讯平台的种种局限性让她的各项能力都得不到提升,只能一直在低级工种中频繁跳槽,每个月拿着两千出头的工资维持着生计和学费,她从来不敢告诉翟煜,她那段时间有多辛苦。
翟煜大四毕业后就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干了一年,实习律师的工资很低,他又一门心思准备国家司法考试,所以那段时间他们在外面租房子的费用、两个人的生活全部开销都是靠着沈洛薇微薄的工资在维持。
等沈洛薇两年本科毕业他们约定一起考研,其实沈洛薇对外贸英语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口才也不行,性格内向,一遇到重要场合就舌头打结,就文字功底强点,对策划广告类比较感兴趣,翟煜建议她考G城传媒大学的品牌传播和营销策略方向研究生,可是翟煜想考的是S城综合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这意味着考研后他们又要分开。
沈洛薇舍不得,两年的大学生涯他们就一直异地,感情全靠自己在维系,如果研究生继续异地,她觉得心力交瘁。所以她执意也要考S城的法学研究生,并为此跟翟煜争吵了好几次。
她知道自己为了个男人在拿前途当赌注,可是,从一开始她不一直在赌吗?用自尊在赌,用韧性在赌,用勇气在赌,用坚持在赌,抵押全部的自己,赌他的心有所属和一辈子不离不弃。
可是这场赌局她赔光了所有却一败涂地。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参加的出国托福培训,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美国耶鲁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等他告诉自己要出国留学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是定局了。
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当时根本没有任何条件留下这个孩子。
沈洛薇倔强地抿嘴看着翟煜,神色里有一抹凄惶:“有或者没有,都跟你无关。”
翟煜慢慢蹲下身来,神态极为疲惫,几分钟过去了,他仍在撕扯自己的头发,那个女人冷冰冰的尸体,那些被冷漠对待的年少时光,那些拼劲全力想要获取的情感慰籍,此刻在他看来,全成了一场笑话。
原来女人都是一样的,这个女人、那个女人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她们视爱情为生命,赖爱情以生存,被改变不了成了爱情圈养物的事实,稍微一点风吹雨打就只会丢盔弃甲,也永远学不会坚强和承担。
沈洛薇冷冷地看着翟煜的一举一动,她觉得他现在演的这出“父爱深沉”的戏好滑稽也好讽刺,当初他抛弃她出国的时候,当初她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的时候,当初她万念俱灰没了继续生活的勇气的时候,他翟煜人在哪里?这个时候再来表现痛苦难当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晚了?
呵呵,是呀,现在想来,不管什么时候撑在她背后的,都是夏仲轩,而她却一次次为了翟煜要将他踢开。沈洛薇记得,在流产后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里,自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失去孩子和失去爱人的双重打击下,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封闭起来,不理任何人、任何事。夏仲轩不敢将她接回青芒镇,一来是顾忌沈翠芬的身体,二来是青芒镇上关于她们母女的闲言碎语已经够多了,如果沈洛薇未婚先孕的事再传出去,原本就容不下他们的青芒人会如何对待她们可想而知。
无奈,夏仲轩只能自己请了两三个月的假陪她,刚开始她吃不进东西,他就嘱请来的护工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又易消化的食物,然后自己拿着汤匙一口口小心地喂。她烦他,将汤碗打翻,将汤匙仍在他的脸上,可是他也只是笑,断然是一句狠话都不会对她说的。
后来,为了让她不再逃避,不再软弱,从自己建造的乌龟壳里爬出来,夏仲轩又陪着她去看心里医生,并帮她报了广告策划的培训班,一步步推着她再次融入人群,并逐步步入职场。
夏仲轩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原本想替沈洛薇出口气,可是看着翟煜的样子,可能孩子的事他根本不知情。但这个男人还是可恨的,他当年那么决绝地抛弃洛薇,又让洛薇因为这个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
可是,翟煜脸上的表情让他疑惑,既然这么重视这个孩子,必然十分珍视这段感情,那为什么会有当年那么决绝的分手,还有这长达七八年的分离?夏仲轩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他突然间明白了,真正的爱恋,相互之间情缘的羁绊会有多深,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属于彼此的两颗心还是会不由自主的靠近。
然后,互相折磨。
这是夏仲轩不愿意看到的,他只想让翟煜赶紧走,赶紧插话道:“翟煜,我想薇薇现在不适合,也不想看到你,请你先离开。”
可是,翟煜的情绪根本还没有爆发。
几分钟后,翟煜转身抄起了桌上的透明水晶花瓶,一眨眼就摔了个稀巴烂,他徒手抓起地上那些闪着晶光的碎片,狠狠地揉捏在掌心里,就像在揉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孩子,也是一条生命。你有什么权利,擅自剥夺他的生存权。”他质问着沈洛薇,眼里迸射出凶光:“沈洛薇,我恨你,从来没有像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你。”
他这句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那么颓废,那么扎眼,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了。在沈洛薇和夏仲轩目瞪口呆的当口,他又突然举起那早已鲜血淋漓的手狠狠地掐住沈洛薇的脖子,两人推搡着被迫后退了几米远,沈洛薇就这样被他胁迫着“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我对你真的真的好失望。原以为七年前我的离开能让你有所醒悟,有点长进,看来我还是错了。可笑你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我却还一直欺骗自己说你们应该是不同的,你不会像她那样铁石心肠。”
“为什么,为什么爱情会成为你们的全部,你何时,何时想过我的感受,我那么希望你能爱我,哪怕只是对我笑一下,可是,你竟然能在我高考前一夜自杀,不管不顾对我今后的人生冲击会有多大。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为什么将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又该死地不负责任?”
翟煜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眼前的女人与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爱之深切的女人的影像交叠在一起,他几乎无法分辨哪个是现实的,哪个是虚幻的。他圆睁怒目看着眼前这个横眉冷对的女人,恍惚间好像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正巧笑倩兮地看着他,他突然就加重了力道,迫切想将二十余年的愤怒发泄出来。
“翟煜,你发什么疯。”夏仲轩用尽全身的蛮力才推开翟煜。
有那么一瞬间,沈洛薇觉得自己快死了,死在翟煜的癫狂之下。当她终于从翟煜的掌心中挣脱,疲惫地沿着墙角滑下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环膝,整个人蜷缩成团,断断续续地抽泣,翟煜的话,生生的刺疼了她的心。
恨,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根本无法承受。他恨她,恨她自作主张,残忍地杀害自己孩子,孩子恨她,还没成型就剥夺了他出生的权利,那她应该去恨谁呢?
“谁说我没有权利。既然我的孩子注定无法出生在一个健全的家庭中,无法在亲人的环簇和祝福中诞生,无法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起点,那么,我为什么要将他带到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你曾经受过什么伤,但是请别以过去的阴影、自己的标准来揣度别人的行为,我不是你口里的什么其他女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沈洛薇的每一个字都在敲打在翟煜渗血麻木的心口,短短几天,从天堂到地狱,他再次见识了命运的强悍和凉薄,果然老天对他还是太吝啬了。当一份感情只剩下回忆的残骸,还有双方的折磨还怎么找到出路?翟煜没留下只言片语,霍地转身冲出门去。
沈洛薇这时候才发现,这几天的和睦相处都是幻觉,可笑她还对这个男人,这份感情有着隐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