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收拾着自己已经写好的剧本,只差个结尾就完成了,南山月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从吃饭、签字据,到回家,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些,就一直装作没察觉。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道,“阿梨,你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我只想着要慰劳一下可怜的自己,可怜的莺花,却真正的冲动了一回。
屋子里静极了,南山月的声音再响起,清脆干净的声音中有一丝金石意味,“阿梨,你若不愿说,哥哥不会勉强你。”
说完便不再开口,我心里说不上的一种感觉,这样好的哥哥,虽然这件事明摆着疑点重重,可他还是说,如果我不想说就不会勉强。不,他的包容疼爱的对象,是“阿梨”,这个苦命的痴傻的姑娘,可是这个傻姑娘却为什么会被我替代?
难道说,她去到现代,成了百花京剧团的唐晓梨?那,她不会唱京剧,师父会不会很失望,百花会开除她吗?在这里她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哥哥可以保护她,可是若是她真的到了现代,谁还会接受一个莫名其妙变得有些痴傻的京剧演员?何况她可能不会唱戏。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么多,可是现实还是这样,傻姑娘不见了,成了我,百花京剧团的唐晓梨。
年节跟前,到处都变得热闹起来,这个院子也不例外。
我本来自打搬到这里就没有怎么出去过,除了天天窝在家中默写剧本,这一到过年,居然也有邻居上门。
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站在门口,后面跟着莺花。
这女子装扮的很是妥帖,发髻上的纽纹金钗样式很是别致,头发上大约是用了桂花油,光滑黑亮,且桂花香气浓郁,一身粉色织花缎子的掐腰袄裙,很是好看。面上带着笑,进了门看了坐在桌旁的我,又细细地看了坐在后面的南山月。
我起身,询问地看向莺花,莺花的眼神有些期待,有点热切,声音里透着开心劲儿,“南哥哥,梨姐姐,这是我娘。”
许是我看错了,这被莺花称为“娘”的女子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丝厌恶,转瞬即逝。
她款步走到我面前来,伸手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里捏着粉色的手帕覆上来,“哎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先让莺花过来知会一声,不过啊,我是等不及了要见见妹妹。听莺花说,妹妹可是待她极好,我这个做娘的,自然是要来谢谢妹妹的。”
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南山月过来横在了我们二人中间,并拉出了我的手,声音有些清冷,“不敢当。”
我明显看到莺花有些震惊地看了看南山月,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南山月自己从未见过,觉得很是不能接受。
那女子却并未有什么不对的表情,又笑道,“怨不得莺花成日里念叨南哥哥梨姐姐,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呢,我叫莺娘,这往后啊,还须得妹妹照应呢。”
说完,便带着莺花转身出去。
南山月关上门,转过身来,有些认真地看着我,“阿梨,你真的就那样让她称你妹妹?”我不解,“只是口上说一说,没关系的吧。”
他似乎非常生气,“你可知她称的姐姐妹妹们都是些…,阿梨,往后不要与她来往。”
我想起莺花的表情,“她是莺花的娘,我…莺花会伤心的。”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要伤心,那也不该是因为你。”
我没看过他这样坚定强硬,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南山月的心里,没有谁比得上妹妹“阿梨”重要。
除夕的前一天,我终于默写完了剧本,仔细核对了一下,这才拿给南山月,让他看看哪些演唱板式是现在没有的,和现在不一样的。
他看的十分仔细,然后跟我说,有些唱腔板式他并未曾听说过,我只好拿笔一一标示。原本是打算讨论好了就改动的,只是今日已是二十九,明日就大年三十了,我们二人今日须得出去备些年货。
街上的小摊贩已然少了,想是都回去准备过年了吧,街边有个大爷挑着筐子在卖桂花糖。
我很开心地跑过去买了一整罐,大爷高兴地手有些抖,一叠声地说,“祥庆嘿,祥庆嘿。”
我不大明白这意思,不过想来跟后世所说的恭喜发财大约是差不多吧。
南山月什么都没有买,只是陪着我一起置办了些吃食,话说,从前看电视剧,对古人吃的什么桂花藕粉糖糕啦,玫瑰乳酪酥啦之类的点心十分向往,总觉得名字也好美看起来也好看,可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皇宫里的贵族们吃的是什么样,只是我买到的,都是干干的,硬硬的,并不比后世蛋糕店里最便宜的鸡蛋糕好吃。
想到这里,我突然也觉得兴致不大高了,手里拎着的食盒也顾不上去幻想。
南山月总是很敏锐,他总能看出我的伤感或失落。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阿梨其实并不爱吃这些的,阿梨那时最喜欢的是扬州饼,偏爱火腿馅,只是哥哥在应喜班的时候,还可以买给你吃,后来…”回忆起那时,他似乎很是开心,只是语气却渐渐伤感,并且说到一半就不再说话。
我很着急,说话说一半,这不是要急死人么?
“后来怎的?”
他低下头,走了许久,才又缓缓道,“后来,哥哥不在应喜班了,便也不能买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