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害怕改变的人。

和春班的日子过得平静又熟悉，每日晨起练功，用过早饭练功，午睡起来练功，我觉得和自己在百花京剧团时的生活很像，所以在这里生活的很安心。

晨起我们练过早功之后，何大娘都会来训示，今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精气神，忍冬想多吃一个团子，何大娘手里的竹条立刻抽到她胳膊上。

忍冬缩回手吸着气，眼里却有狡黠的笑意，何大娘板起脸，“是不是我最近过于放纵你们，近日你们的身段竟退步了许多。”话锋一转，对着我严厉道，“你怎的没有好好盯着她们练功么？”

我一惊，赶紧说，“何大娘莫生气，姐妹们练功都十分勤谨的。”

何大娘依旧严厉，“莫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我刻薄，他日成了角儿，就知道我是对你们好了。”

我们几个赶紧低头称是。

何大娘转身就要走，“青竹，跟我来。”

看着青竹和何大娘离开饭堂，我们这才准备好好吃一下早饭，“青桢，你真的不吃啊。”听到这话我扭头看旁边，说话的是我们一个小院子里的姑娘，住在小院子东边的屋子，青桢许是觉得她声音大了些，责备似地看了看她，端起一碗粥去了另一个小桌子。

我们很快吃完准备回去歇一歇，忍冬却似乎憋着什么话一直想说，进了屋子关上门，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个青桢，不吃东西又能怎的，这次登台她是没机会了。听说，师父和班主都决定了，这次要让青竹亮相呢。”

木槿缓缓开口，“还没定下来的事儿，你别乱说。”

忍冬撇撇嘴，“师父不是叫了青竹去了么，八成就是定下来了，那个青桢，和她师父一样，哼。”

说完又有些好笑似地，轻轻笑了，“那青桢也不是唱的不好，只是啊，”好像真的很可笑，笑了一会，才又说，“只是师父们嫌她身段不如青竹好看。”

我看看木槿，她神色间带着不赞同，忍冬见我们俩都不做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木槿就是这样子胆小谨慎，跟你们几个说说而已，怕什么呢。”

几天前就听说此次有个大户要订一出戏，班主和众位师父们想让新人借此亮相，院里早就将有可能被选中的新人们猜了个遍，青竹和青桢，她们俩都是和春班青字辈里拔尖的，自然是有极大的可能。

说来，忍冬和木槿与青竹一样都是何大娘的弟子，却没有和青竹一样排青字辈，我起初问的时候，她们脸色多少都有些不自然，最后还是忍冬告诉我，这和春班的师父们每人都有好几个弟子，只是却只有一个能排青字辈，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这简简单单一个名字，也是包含着残酷的选择的。

歇了一会，就要去练功房了，何大娘却又来了，她看看正在打旋子的我，我停了下来走到她身边，她神色有些复杂，“随我来。”

我跟着她出了练功房，来到前厅。

班主和郑师傅还有众位师父们也都在，见何大娘带着我进来，郑师傅对何大娘点点头，何大娘就看着我，开口，“你可听过《锁麟囊》？”

我震惊地看着何大娘，她脸色不是很好看，说，“这是近来三庆班新出的大戏，虽说我们与三庆班各有所长，可是近来却屡屡被此压了场子。”

班主也在看着我，眼神锐利，我有点心虚，《锁麟囊》怎么会到三庆班去了，我和哥哥当时想卖剧本，可是三庆班还在皇宫，按照记载，三庆班要到道光年间才会被迫出宫，怎么现在就出来了？还从哪里拿到了《锁麟囊》？

不对，重点应该是，班主他们似乎确定这《锁麟囊》与我有关系。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装傻，郑师傅却开口了，“白雪香姑娘，你当初言，来自苏州梨园，应喜班，是也不是？”我愣愣的点头，心里暗暗回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郑师傅继续开口，“你可知道，应喜班在扬州，而非苏州？”

我愣住了，心里有点懊悔，我真是猪脑子，居然记错了么？当时就听南山月说过几回，把扬州记成苏州了？

看我不开口，郑师傅又道，“你当日是来寻亲的，是也不是？”

我点点头，这个又有什么问题？

郑师傅愤愤然开口，“那《锁麟囊》也是出自一位自称应喜班出身的人，你可知道？”

我脑子里一下子“嗡”一声响，立刻排除了同样有人穿越过来同样写了《锁麟囊》的想法，立刻开口问道，“那人在哪里？是在三庆班吗？”

班主重重地放下茶杯，何大娘看着我，严肃道，“白雪香，班主大义收留你，你本该据实相告，怎的如今还顾左右而言他？”

一想到快要两年不见的南山月如今可能就在三庆班，我就有些平静不下来，可是和春班也是确实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栖身之所，想到这里，我向班主和何大娘行了礼，道，“白雪香蒙和春班收留，此等恩情无以为报，只是，《锁麟囊》乃是兄长于两年前所写，小女子与兄长失散，遍寻不着，此刻忽然听到这个消息，着实难以自持。”

郑师傅脸色稍霁，但语气仍是不善，“你既然知道这《锁麟囊》，怎的初来时不曾透露半分？”话音刚落，班主的声音就响起，“山离！”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郑师傅似乎也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班主看了他一眼，他便不再开口，班主对我说，“山离失言，姑娘莫怪。”

我赶紧摇摇头，“岂敢。”

班主说，“既是姑娘兄长，想必定是不凡，如今姑娘与兄长团聚在望，先恭喜姑娘了。”

我看看班主，从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愤怒，“谢过班主，只是，敢问班主，是否知道…”话到一半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了，要是他其实并不在三庆班怎么办？

班主点点头，何大娘就过来，说，“既然大约是你兄长，兄妹团聚是正理，今日便允你半日清闲，且去找你兄长吧。”

我高兴地冲众人行了礼，然后就跑了出去。

出了前厅，伸手推开大门，我又退了回来，跟出得前厅的何大娘打听了一下三庆班所在的位置，就又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