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师尹曾经有个小妹,叫做即鹿,自小身体便颇为虚弱,长大后并未称得上多么艳丽的姿色,却有一年在他招待来自杀戮碎岛的雅狄王之时,不知怎的,入了雅狄王的眼。
雅狄王离开慈光之塔数月,即鹿才被发现怀有身孕,在慈光之塔,女性未婚先孕是极大的过错,免不得落人口舌,而当初他刚刚坐上师尹之位,纵想相护也有心无力。
等到后来他的位子终于坐稳,却没有一个小妹让他保护了。
无衣师尹一路想着,不停嗅闻手中香炉,远远见到小妹为避人口舌而独居的小院,以及院中不动如松的人影。
那是即鹿生下的孩子,名为剑之初,于剑道一途拥有过人天赋。
按关系来看,此人该唤他一声舅舅,但无奈多年来这名少年只肯唤他师尹,从不肯改换称呼。
“师尹……”那人略动了动,却并未转身,只继续痴望空屋,“母亲她,为何会死?”
无衣师尹叹了声:“是吾护妹不周,以为只要远避人言就可以让她纾解心情,当年雅狄王始乱终弃,始终是她心中不可开解的心结,多年来操劳成疾,终至病发,待吾发觉已经回天乏术。”
话刚说完,无衣师尹猛地察觉一股阴冷之气顺着指尖窜入心脉,顿时身形一晃。
剑之初:“嗯?你怎样了?”
“无妨……”无衣师尹立刻站稳,低声道:“自从小妹过世,吾一直休息不好,大概是累了,不碍事。”
剑之初凝视他一眼,随即避开视线,“师尹公事繁忙……多注意身体。”
“初儿……”无衣师尹又是一叹,“吾此回前来,看到你无恙就放心了,相信小妹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为她太过悲伤,两林还有要事,吾先告辞了。”
语毕,转身欲走。
三步后,身后传来剑之初的声音:“四魌界武评会……师尹可否推荐吾?”
“你……唉,吾知你剑术修为,但四魌界武评会攸关慈光之塔的颜面,纵然是吾向界主举荐,也未必……”无衣师尹欲言又止。
剑之初:“吾知道了。”
无衣师尹停了片刻,才复又迈步,剑之初只能见他双肩几分颓然,却看不到无衣师尹离去时垂下的眼帘。
并非是错觉,那股寒意更重了。
方才突来寒意的时候无衣师尹就站在剑之初眼前,剑之初是慈光之塔顶尖的武者,但他却并未有发觉任何异常,无衣师尹自己对医学术法皆广为涉猎,他们两人同时在场,却仍不能找出问题所在,这让师尹开始觉得棘手了。
这一日,不论在与两林授课的过程中,还是与界主面谈之时,那股寒意愈发浓烈,窜行七经八络,如芒针刺入骨髓,一丝一缕却无比霸道地蚕食整个身躯。
他咬牙硬挺了一整天,等晚上回到家,把撒手慈悲糊弄去睡觉,这才回房,差点一头栽倒在榻上。
他冷的浑身发虚,明明是冷,却出了一身的汗。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体内的寒气一丝一缕抽离开来,渐渐的觉得有些回暖,而那团抽离的寒气则聚拢作一团,不断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一道清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那来历不明的寒气一样湿冷粘腻。
眼皮沉重的不像话,身体也彻底不听使唤,无衣师尹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做梦,紧闭着眼,眉心也蹙了起来。
身下的竹床突然一沉。
无衣师尹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正坐在他身边,而那道视线也无疑正盯着他的脸。
身为慈光之塔的师尹,无衣从不畏惧什么,或许他武学修为并不高深,但只要有交谈的余地,他无衣师尹便能有八分把握。
但是现在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全身上下无法动弹,只能如砧上鱼肉,躺在那里任人打量。
无能为力。
一旦明白了这个事实,无衣师尹反倒放松下来,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既然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多工夫,必然有所求。
他等着对方开口,暗自盘算着一番言辞间的交锋。
随即,无衣师尹听到一声轻笑。
那是年轻女子的笑声,并且绝非是即鹿的声音,他本以为这人坐在他枕边,但这声笑却是奇怪的紧贴耳廓发出。
无衣师尹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人现在的姿态。
确实是坐在他枕边,只不过正弯下腰来盯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