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雨在他掛断电话后,吹了声口哨,「像在跟老婆交待后事。」
言裕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真亏你天天过这样的生活。累都累死了。」
「不不不。这肯定及不上言先生那种犯罪生涯的刺激。」刑雨讽刺地连声道。
言裕没回答。他们又绕回到价值观的死胡同里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你知道我不想跟你谈这些。」
刑雨淡淡的道,「但那的确是事实。」
言裕看着刑雨平静的侧脸。天,怎么会是他呢。之前想抓到那个人以后必定会严刑拷打,仔细调查。现在一切设想简直像个笑话,全都作了废。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没料到被派来解决刘进才的竟然也是桐色,还要以刑雨的身份在他身边潜藏了一年之久。
言裕苦涩的想。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怎么做到的。」
「你在问我怎样杀到刘进才,还是我怎样伪装。」
「……后者。」言裕不用想也知道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默默看着刑雨须边有些卷在空中的柔软绒毛,「你没戴面具。」
「这就是我本来的脸。」他没有回避投来的探究视线,嗤一声笑问,「不满意?」
「我哪有这么说。」
相比起过往每一张淡而无味但又回异的面孔,刑雨真正的样貌要来得突出一些。鼻子不高,但笔直漂亮。嘴唇偏薄,弯起的弧度很温和。而没了眼镜(言裕猜他本来就不用),整体根本脱离了所有人心目中「小刑」稚气的模糊印象。那双东方人的杏形眼睛清晰而立体,偏大而眼尾微微向上翘。锐利的目光灵动如水,言裕根本不会认错。
那就是他爱的人的眼睛。管他是桐色还是刑雨,都一样。
「所以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言裕豁了出去,因此不再瞎想些什么了。只是放松下来倚在椅背上。刑雨开车开得快,但意外地平稳。
「做我想做的事情。」他充满深层意味地说,一笑置之。
我要最后一次任性地跟从自己的想法。往后,下不为例。
我要把他留下来,弄清所有事情。为了达到我的目的。
风景呼啸而过,城市灯光被逐渐抛远在后头,繁华世界浮光掠影。这两人肚子里转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车子奔驰了三个小时,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平地。城市的边缘,而这应该是那种发展景点发展到半路却最终夭折报废的产物。简陋的沥青铺地凹凸不平,勉强算是个停车场。几辆私家车零散地停泊著,仿佛是数只盘据在原地千年不变的怪物。
刑雨把车停住,却没有关上引擎。只熄了灯,任由那阵微弱的声音持续震动。黑夜的气息渐渐渗透进来,言裕没有打破沉默,只是看向那难得广阔的天空。无遮无掩,如墨般混沌。他知道窗子由外看不到车内,但坐在里面,却是一清二楚。这让他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像忽然脱离了本来的世界。
「你还没正式回答我的问题。」言裕开口。
「我被训练成这样。可以模仿,伪装,诱惑任何人。」刑雨简洁的说道,「你不相信?」
瞬间,也像灯的开关,言裕就觉得他整个人飞快黯淡了下来。像迅速收起了亮丽羽毛的鸟,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那浓郁的魅惑和令人窒息的吸引力丝毫不见。
言裕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我。」他轻蔑地笑了,「突然发现了你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喜欢我吧?」
声音里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痛苦。有些关于「他」作为一个人,独一无二的东西触动了言裕。它像迅速风干在空气里的水滴。或许微弱,但绝对真实。
言裕捕捉到了。所以摇了摇头,坚定的说,「不。那都是你。」
他哼了口气,「哈,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喜欢。」
「你叫刑雨。刑罚的刑,下雨的雨。」
言裕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嘈杂的宴会厅里,闪烁不定的橙黄灯光下,第一次见面的他巧笑倩兮,柔软的声音说:「我是刑雨。刑罚的刑,下雨的雨。可以叫我小邢哦。」事后言裕回想起来,发现所有人都叫他小刑。自己也就跟著依样画葫芦了。讽刺的是,也许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在记录里,也许从来都不是刑雨。也许只有在他跟他说的那一声自我介绍里,唯一存在过。
杀手沉默了许久。最后转过头来,看着言裕一字一句的说,「如果这就是你的真心……」
「……那我们就在这里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