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怎么又要赤手空拳的和他打起来了？这真是一种非常难受的苦差。但当下也没别的法子，唯有集中精神，以手臂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言裕开始感觉到，桐色在发洩。似乎是在竭尽全力把身体的能量都挥洒出来。也许这样才会驱除内心的烦躁。他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承受著他如同暴风雨一般的爆发。

最后，桐色一把扭著言裕的衣领向上扯。然而事实上他明明比对方还要矮上一些。出现了如此滑稽的一幕，后者却很配合，连忙举手投降，「行了行了，我怎么比得上。你可是职业的。」

「啐。」他放下双手，喘著气別过脸去。

言裕反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平静下来了？」

「嗯。算是吧。」

他沉默了会，「不能跟我说？」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桐色很微弱的弯起嘴角。

他看着他，忽然笑道，「我们来跳舞吧。」

「什么？」

言裕几下就开了音响，回头朝桐色伸出手，「跳舞。」

良好的环回效果，只是清晰而忠实地表现出结他安静的旋律。仿佛是现场表演，一下一下的拨弦都能听得分明，宁谧得沁人心脾。那是California Dreaming。不知道谁弹的。

桐色呆呆的被言裕一把拉进怀里。手再一向上，身体带动着转了个圈。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轻微地左右摇摆，脚下踏着细碎而有节奏的步伐。

「懂得唱吗。」

桐色摇摇头，只是伏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久违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很暖和。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ey……」言裕低声地在他的耳边唱道。

良久，桐色揶揄，「你真奇怪。別人买这音响，不都是用来放摇滚重金属震天响地狂欢的吗？」

「也是。」他轻轻的笑了。

一切飘浮躁动，似乎都在这种慢慢的旋转里静下心来。

半晌，桐色抬起头来，「呐，你觉得你是什么人？」

「欸？」

桐色调整了这个问题，「你觉得你是中国人吗？」

「嗯……」言裕一怔，认真仔细的思索了一会，随即摇摇头，玩味的笑了，「严格来说，我不认为自己是。」

桐色看着自己在阴影里晃动的脚，「为什么？」

言裕踏步，转向窗户那边，手搂紧他的腰，「我八岁就去了英国读书，全寄宿制。从小到大，朋友都是外国人。吃惯了西餐，清楚当地历史，回来时说英文比说中文还顺溜。除了是黄皮肤黑眼睛，我哪点不是英国人？」

言裕还清晰的记得，几次过暑假在本家偷听到父母跟爷爷在房间里压低声量地吵架。爷爷气得跳脚，异常愤慨地骂道：「你们都把他搞成什么样子了！瞧瞧我的孙子，成语故事搞不清楚，连中文都不会说，多丟人呐。当初为啥要送去外国？现在活脱脱像个西洋鬼子似的！」

他不禁微笑。那固执的，矛盾的，可爱的老爷爷。明明做着完全相反的事，脑子里却永远舍弃不了那根深蒂固的思想。

「你在那边没有华裔朋友吗？」桐色低著头轻巧的转了圈，没有看向他。

言裕摇摇头，「我不喜欢和他们相处。那好像无形中放大了我和其他白皮肤小孩的分別。我那时很渴望彻底的融入团体。所以有时候，我对待同胞的态度比外国人还要恶劣。」他一顿，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那时我还小。我想，那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危机。」

他还记得当时安东尼奥惊奇地说裕，你真不像中国人。仿佛他天生就是应该吃炸鱼薯条。言裕更加无法理解那些华人同学初来异地，看到他就一脸欢喜亲热的接近他。总拉着他到唐人街吃中菜，到处找老板说话。最记忆犹新的是有个四川同学正吃着麻辣香锅，忽然就哭起来了。他当时吓了一跳，连忙问他干嘛了？那男孩呜咽著说：「我想家……」

「家」？那到底是什么？

「果然啊，至小留学的人难免会这样。」桐色叹息，无可奈何地承认，「我也发现同学去完外国回来，跟我们完全不同了。两个世界。」

言裕这时却留了个心眼。看来，你也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所以你才这样做吗？」他忽然问。

「不能说是。」一顿，「我只是……缺乏罪恶感。」

「哈。」

他们没再说话。

到了最后，两人微微喘著气。都累了，只好停下来。抵住彼此的前额，感受著最切身的鼻息。

「……你说，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渣，我偏偏选中了你？」

他看着他，迷茫的瞇著眼睛。

言裕不吭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

良久，桐色抚著他的脸颊，凑上去，踫了踫他的嘴唇。三秒，单纯的触踫。

「再见。」

杀手轻声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好久之后言裕才猛然醒觉。那不像是吻。

像是，在与什么道別一样。